第十九章 第一天 (第2/2页)
阿鱼的鼻子一酸。
“你怎么回答的。”
“我说不累。”
“你骗她。”
“嗯。”渡先生低下头,“我骗了她。她走之后,我在海边站了三天三夜。我不知道我为什么要站那么久。后来我才明白,我不是在送她。我是在等她回来。”
阿鱼坐在那里,看着他低垂的眼睫。他的睫毛很长,被夕阳镀了一层金边。
“先生。”
“嗯。”
“你后来等了多久。”
“没等到。”渡先生说,“她没回来。”
阿鱼把脸埋进膝盖里,过了一会儿才抬起来。
“先生。”
“嗯。”
“你讲完了。”
“讲完了。”
阿鱼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沙子。她走到他身边,坐了下来,比方才近了很多。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在一起。
“先生。”
“嗯。”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傻。”
渡先生侧过头看着她。
“哪里傻。”
“等了十六年,什么都等不到,还要接着等。”阿鱼说,“你这不是傻是什么。”
渡先生看着她,没有回答。他看着她的脸,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柔和。她长得确实很像她娘,但又不完全一样。她娘的眼睛更沉一些,她的眼睛更亮一些。她娘笑起来的时候像是有什么心事,她笑起来的时候什么都不想。
他收回目光,看向海面。
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只剩下一层薄薄的紫红色,海面上的金光也慢慢褪去,变成了一种深沉的灰蓝。
“先生。”
“嗯。”
“天黑了。”
“嗯。”
“我们回去吧。”
渡先生站起来,把手里的枯枝扔在沙滩上。他伸手把阿鱼也拉了起来。她的手很凉,他的手也很凉。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慢慢往回走。阿鱼走在他左边,脚步不快不慢。她没再说话,他也没再说话。海浪在旁边一下一下地响着,像是有人在替他们说话。
走了半炷香,阿鱼忽然开口。
“先生。”
“嗯。”
“明天还来看海吗。”
渡先生侧过头看着她。
阿鱼也看着他,眼睛在暮色里亮亮的。
“看。”他说。
“那说好了。”
“说好了。”
阿鱼伸出手,小指头翘着。
渡先生看着她那根小指,愣了一下。
他想起她第一次跟他拉钩的那天,也是在傍晚,也是在从海边回去的路上。她说,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谁变谁是小狗。
他伸出手,小指头跟她勾在一起。
“拉钩上吊,一百年不许变。”阿鱼念了一遍,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念得很清楚。
“谁变谁是小狗。”渡先生接上了后半句。
阿鱼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先生,你居然还记得。”
“记得。”
两人松开手,继续往回走。
月光从海面上升起来,照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阿鱼走着走着,忽然说:“先生。”
“嗯。”
“今天挺好的。”
“嗯。”
“明天也会挺好的。”
“嗯。”
阿鱼不再说话了。她把两只手插在外衣的口袋里,低着头往前走。月光落在她的发顶,一片银白。
渡先生走在她旁边,看着她低垂的侧脸。
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那七天。她在想第七天之后的事。她在想那些她刚才说不许提的东西。
可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走着,像每一个平常的傍晚一样,一步一步往回走。
他也没有说。
两个人就这么走着,走回了村子。走到阿鱼家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
“先生。”
“嗯。”
“明天见。”
“明天见。”
阿鱼推开门,走了进去。门在她身后合上。渡先生站在门口,看着那扇木门,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祠堂走去。
月光下,那扇门关着,里面透出一点昏黄的灯光。
第二天早上,阿鱼没有等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