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回来 (第1/2页)
渡先生是傍晚回来的。
阿鱼正坐在祠堂门槛上,膝盖上摊着一本书,是从书架上拿的。她其实没在看,半天没翻一页,目光一直往村口那条路上飘。从早上等到中午,从中午等到傍晚,太阳快落山的时候,她终于看见了那个影子。
他走得很慢,步子不像平时那么稳。背着一个空布包,月白色的长袍下摆沾了一圈泥,头发有些散,脸色比走之前还要白,白得几乎透明。
阿鱼站起来,把书往门槛上一放,跑了过去。
跑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住了。
她本来想扑上去的,但她看到了他的脸。
那张脸太白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他的眼底压着一层很深的青灰色,像是几天几夜没合过眼。但他看到她的时候,还是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浅,很轻,像是费了很大力气才挤出来的。
“我回来了。”
阿鱼站在那里,看着他,喉咙发紧。
“你说几天。”她说,声音有点哑,“你走了七天。”
“路远。”
“你骗我。”
渡先生没有反驳。他抬起手,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他的手指很凉,比七天前更凉。
“回去吧。”他说,“天快黑了。”
阿鱼没有动。她抬起头,看着他。
“你去做那件事了吗。”
渡先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事。”
“你自己知道。”
渡先生收回手,从她身边走过,往祠堂去了。他走得很慢,右手的袖子一直在微微发抖。阿鱼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发现他的背比走之前弯了一点。
她没有追上去。
她看着他推开祠堂的门,走了进去,然后转身回了家。
那天晚上,阿鱼没有去祠堂涂药。
她坐在自己房间里,把床底下的旧木箱拖出来,打开,看着里面那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红衣。她伸手摸了摸领口那圈歪歪扭扭的白线,然后把箱子重新盖上。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
海风灌进来,带着咸湿的味道。远处的海面很安静,安静得有些反常。
她靠在窗边,看着海,忽然想起一件事。
渡先生今天回来的时候,背着一个空布包。但他走的时候,布包里是装了东西的。她记得很清楚,他那天早上出门,布包是鼓的。
他去的时候带了东西,回来的时候东西没了。
他在外面把那件东西用掉了。
那是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到了一个可能,但她不敢想下去。
她决定明天去问清楚。
第二天一早,阿鱼去了祠堂。
渡先生已经在了,坐在木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书。他今天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青衫,头发束得很整齐,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但没用,他的脸色还是差,眼下的青灰比昨天更深了。
阿鱼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先生,我给你带了红薯。”她把一个用布包着的红薯放在桌上。
渡先生看了一眼,没有拿。
“你自己吃吧。”
“我吃过了。”阿鱼把红薯往他那边推了推,“这是给你的。”
渡先生没有再推辞,拿起红薯,剥开皮,慢慢咬了一口。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强迫自己咽下去。
阿鱼看着他吃东西的样子,忽然觉得他瘦了好多。
“先生。”
“嗯。”
“你这七天去哪里了。”
“镇上。”
“镇上哪里。”
“药铺。”
“什么药铺要走七天。”
渡先生停了一下,抬起头看她。他的目光很平静,但阿鱼能感觉到,他今天不太想说话。
“阿鱼,有些事你别问。”
“我不想问。”阿鱼把左手放在桌面上,“但你要给我涂药。”
渡先生放下红薯,拿出瓷瓶。他低下头,看着她的手。
他僵住了。
阿鱼手背上那道青色的纹路,已经爬过了手腕,蔓延到了小臂。虽然比前两天淡了一点,但那条线更长,更清晰,像是一条真正的藤蔓,贴着她的皮肤生长。
他盯着那道纹路,手指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长了。”他的声音很低。
“嗯。”阿鱼很平静,“你走之后长的。”
渡先生没有马上给她涂药。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久到阿鱼以为他不会涂了,他才慢慢伸出手,把药粉倒在自己的掌心。
这一次,他没有一点一点地涂。他把药粉铺开,整只手覆在她的手臂上,掌心贴着她的皮肤,从手腕一直推到小臂。他的掌心很凉,凉得阿鱼忍不住缩了一下。
“疼吗。”
“不疼。”
渡先生没有拆穿她。他知道她在忍。那道纹路每长一寸,都在往骨头里钻,不可能不疼。
他涂完药,把瓷瓶收好,坐回自己的位置。
阿鱼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手臂。
“先生。”
“嗯。”
“你脸上有东西。”
渡先生抬起手,摸了一下脸。
“左边,嘴角旁边。”阿鱼指了指,“有一道痕,像是干了的血。”
渡先生的手指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放下手。
“刮胡子划的。”
“你什么时候长胡子了。”
“这两天。”
阿鱼看着他,没有再追问。但她注意到,他嘴角那道痕的形状,不像刮胡子划的。那道痕很细,很长,一直延伸到下巴,像是什么东西从嘴里溢出来,干了之后留下的。
她想起那天夜里在海边看见他嘴角流血的样子。
她低下头,把红薯吃完,然后站起来。
“先生,我今天不想写字。”
“为什么。”
“我想去海边走走。”
渡先生抬起头看着她。
“今天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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