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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截绳头

  一截绳头 (第2/2页)
  
  「木屑是新木头上的。」苏见微说,「他攥过一块新牌。」
  
  「牌上过几天手,木屑就发黄。」顾青河说,「这个是白的。」
  
  「白说明什么。」
  
  「说明那块牌这几天才刻出来。」
  
  她拿镊子把木屑装进小袋,又去翻口袋。
  
  兜里没手机,没钱包,没身份证,只有一样东西:一截断绳头,一拃来长,麻的,断口毛着。
  
  「断口不平。」她说。
  
  「不是剪的,是崩的。」顾青河说,「一下拽断的。」
  
  苏见微捏着那截绳头看了很久。
  
  「我在老库见过差不多的。」她说,「前几天在三楼,周家门楣上留着的那一小截。」
  
  「断口一样。」
  
  「一样。」她说,「可这两个地方,隔着整条河。」
  
  最后她去抬那只鞋。鞋底沾着一层干泥,灰白,干的,不是河底的淤黑。
  
  「鞋底是岸上的土。」
  
  「河底是黑泥。」顾青河说,「只有老墙根的土是这个色。」
  
  他把那撮干土拈在指头里,忽然停住。
  
  「骆师傅昨天讲过一句话。」他说,「三十年前那位老太太出门那一晚,鞋底沾的是干泥,不是水。」
  
  「她走的是三十年前那条路。」
  
  「这具壳走的,也是那条路。」
  
  苏见微打了个电话,报了编号,听完之后把手机收起来。
  
  「指纹库比对不上。」她说,「档案里没这个人。」
  
  「又是一个没名字的。」
  
  「不是没名字,是系统里没他。」她说,「上回那位撑伞的,也是查无此人。」
  
  「表上怎么写。」
  
  「第四张。」她说,「前两张,城北那口井、上回那条河湾;这张是老码头。」
  
  「你们主任再摆一块儿看,就该来看水了。」
  
  「主任信表格。」她说,「我信我眼睛。」
  
  大河蹲在旁边听,忽然插嘴:「哥,这个得通知家属吧。」
  
  「哪家的家属。」
  
  「没身份证咋通知。」
  
  「那先搁着。」
  
  大河咂了下嘴:「他身上那褂子还挺好的,能穿。」
  
  「你穿。」
  
  「算了。」他搓手,「干衣裳的,我穿了我怕晚上有人来敲窗。」
  
  顾青河蹲下去,把手悬在那具尸的额头上头。
  
  「你要问?」苏见微把记录仪举起来又放下,「折寿。」
  
  「不问,这截绳是哪家的门上的。」他说,「一具一天,这条账我自己记着。」
  
  「你今年问了几具了。」
  
  「记着的。」
  
  「记在哪儿。」
  
  「记在账上。」他说,「活着的时候不用还,到时候一块儿算。」
  
  掌心按上去。皮肉底下那道水线热了一下。
  
  水声先来了,很远,远得像隔着几十年的水。
  
  水声里有两个人在说话。
  
  一个声音问:「哪一户的。」
  
  另一个声音答:「我姓——」
  
  水声盖过去。后头没有了。
  
  顾青河收了手。
  
  那半句没落地的姓,在他左耳朵里接上了。
  
  水面下有个声音报出一个字:冯。
  
  报得很轻,跟他请火之后听到的那些名字一样,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走,不喊,不催,也不等他应。
  
  「你听见什么了。」苏见微问。
  
  「他报了个姓。」
  
  「哪个姓。」
  
  「冯。」
  
  苏见微把记录仪停了半秒,又开。
  
  「十三张存根里有一张。」顾青河说,「对光认出来的压痕,就是这个字。」
  
  「你认死了。」
  
  「冯、李、赵,三个字我认死了那个冯。」
  
  大河在边上插一句:「姓冯的我认得一个。我妈那栋楼底下收纸箱子的老太太就姓冯。」
  
  苏见微看了他一眼。
  
  「我妈说的。」他赶紧补一句,「我没查人家户口。」
  
  风从河面上过来,那具尸的拳还攥着。
  
  顾青河盯着它手心那一圈磨亮的痕。绳在手里攥过,木头也在手里攥过。
  
  「他把牌送出去了。」他说,「绳却断在自己兜里。」
  
  「送到哪儿去了。」苏见微问。
  
  「我不知道。」他站起来往堤上看,老码头后街那一排门脸房,「我去问谁家门上少一块牌。」
  
  他拎起脚边那只白纸灯笼。灯笼没点,里层那层白纸,又往外鼓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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