点灯 (第2/2页)
「灯点哪儿。」
「湾口。」老鬼说,「你奶奶三十年前站在哪儿,你就站哪儿。地方不用挑,你走到那儿,脚自己会停。」
「油呢。」
「长明油,缸里取的。」老鬼说,「取多少你心里记多少。那缸油是家里的,动一滴欠一笔,往后你得还上。」
「灯芯。」
「旧棉。」老鬼说,「新棉抽不上油,三口气就烧焦。你奶奶搓灯芯搓了半辈子,搓出来的芯子能烧一宿不带爆。」
天黑人到湾口。
他把老屋那盏铁碗拆下来,搁在柳树底下。碗里倒长明油,油是拿塑料瓶拎来的,瓶子涮过三遍,一滴铁星子都没沾。行话说油沾铁,灯就死,他没敢拿桶。
灯芯是他从奶奶那件黑棉袄里子上撕的一撮旧棉,拿手掌搓了三十来下搓成的。
他拿火石打火。头一下没着,火星落到油面上,灭了。第二下着了,灯芯吃上火,蓝了一瞬,慢慢转黄。
灯亮起来那一刻,风停了。
坡上大河把两听啤酒搁下,摸出手机。
「哥,我拍一个。」
「拍。」
他把手机举起来,屏幕黑得像墨,他挪了两步,又挪两步。
「我这儿啥也没有。」大河说,「灯呢。」
「你眼看得见就行。」
「我眼也不踏实。」大河把手机塞回兜里,「不拍了。我要是拍出个啥来,回家我还得琢磨半宿。」
「琢磨就琢磨。」
「哥,你这话比我们工头还不讲理。」
苏见微在柳树后头,记录仪挂在胸前。
灯亮到第三口气的工夫,河面起雾。
雾先从水面上铺开,薄薄一层,往上爬。顾青河站在灯底下,没动。他左耳里报名字的动静又起来了,这回不是一个,是一串。
他冲着水面报门号:「顾家门下,顾青河,给河点灯。」
水里亮起一盏灯。
灯很小,黄黄的,浮在水面上,离岸边两丈。紧接着第二盏亮了,在第一盏往右三尺的地方。第三盏,第四盏。
顾青河一盏一盏数。数到十二,他停了停。
第十三盏亮了。
雾里站着十三个影子。它们在水里,脚底下一道一道水纹,谁也没往岸上来。十三个影子最外沿还站着一个,手里提着一盏灯。
苏见微把记录仪拿下来,看了一眼小屏,脸上没动。
「我这儿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
「有灯。」她说,「灯是你手里那盏。水面上全是黑的,黑的里头啥也没有。」
顾青河从兜里掏出那把刻刀,把板从柳树根上扶起来,靠着树干立好,刀尖抵住板的内侧。
老鬼说过,记一个,就得替一个站着。
左耳里那个声音开始报名字。一个姓,一个名,隔一口气,报得很慢。
他在板上刻下第一道。
水认数不认字,他刻下去的是数。
第二个名字,第二道。第三个,第三道。
他刻一道,水面上就灭一盏灯。灯灭了,影子还在,往后头退半步,退到十三盏灯围的那一圈外头站着。
声音不紧不慢,报到第十二个。
第十二道刻完,刀口收住。他等第十三个。
雾不动了。水面平着,灯还是十二盏,第十三个影子跟另外十二个站在一块,谁都没往前来。
他等了很久。手腕酸,汗从后颈上往下走,滴在衣领上,他没抬手擦。
他明天早上六点还得去码头点货。工头画的圈还在他名字后头,再请一天,这个月的房租就得往月底挪。他把这笔账在心里摆了一遍,摆完把刀握紧了些。
账是账,灯是灯。
然后左耳里那个声音又起来了。
这回报的是一个姓。
顾。
他捏着刀的手停住。
后头还有两个字,声音隔着一层棉布,一个字一个字往上冒,报得不快也不慢。
他没应。
板上的第十四道还空着。
坡上大河啜了一口啤酒,压着嗓子问:「哥,成了没。」
「别出声。」
「我就问一句。」
「没成。」
他把刀从板上拔下来,抬眼往雾里看。
那第十四个影子往前挪了半步。它把手里那盏灯,朝岸上递了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