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孤城 (第2/2页)
“老钟,你说,一个人被自己的组织当成叛徒,被敌人的组织当成叛徒,被全世界追着跑,还能活几天?”
钟向远沉默了一瞬,然后很认真地回答:“如果是我,可能活不过三天。”
“那如果是我们两个呢?”
“你什么意思?”
沈同舟把铺在膝上的旧报纸展开给钟向远看。那上面画满了线条和地名,上海的每一条马路、每一条弄堂、每一处可以通行的屋顶,都被他标注得密密麻麻。有些地方画了叉,有些地方画了圈,像是一张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棋盘。
“我的意思是,他们追,我们跑。但跑不是目的。”沈同舟的目光清亮,声音里有一种让人血脉发烫的东西,“我要在跑的过程中,把陈勉之的地盘一块一块挖掉。他放话说我是叛徒,那我就让他看看,一个被逼到墙角的叛徒,能把他这个日本人的狗逼成什么样。”
钟向远怔住了。他认识的那个“钉子”严谨、克制、沉默,从不说大话。可眼前这个沈同舟像是被什么东西点燃了一样,浑身都在往外迸着火星。
“你联络组织了吗?”钟向远问。
沈同舟点了下头:“今天早上我在邮筒里投了一封信。用的是备用暗语,寄到组织在法租界的一个商号。如果三天之内有回信,我们就有后路。如果没有……”
他没有说下去,但钟向远懂了。如果没有,那就真的是一座孤城。
“沈同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钟向远忽然道,撑着身子坐起来,脸上的伤还在结痂,但眼神已经变得极其严肃,“我知道最近的一次地下联络点,在沪西极司菲尔路附近,但我一直没有用过。因为我怀疑那条线可能已经被军统反间谍组渗透了。”
沈同舟偏过头:“所以?你打算让我去试试?”
“不,我打算自己去。”
沈同舟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你现在的伤不能动。去了也是送死。”
“但你需要组织的人接应。两个人的力量太单薄了。”钟向远的声音很平,却透着一股老情报员的执拗。
沈同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轻轻一笑。那笑容里有尊重,有心疼,也有一种年轻人才有的狂妄。
“老钟,你信我。就算全世界都找不到我们,我也能带着你在这座城里再活十天。”他拿起铅笔,在报纸的一角重重画了一个圈,“从明天开始,我要让陈勉之知道,他把一只虎放进了羊圈里。”
钟向远望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两个字:“疯子。”
沈同舟哈哈大笑,笑声不大,像江风里滚过的浪花。然后他重新低下头,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
上海的夜正在降临,无数灯火在黄浦江对岸和头顶的楼群间亮起来。沈同舟知道,从这一刻起,真正的逃亡才开始。而他的反击,也已经悄悄起了第一笔。
窗外,一艘运煤的小火轮拉响了汽笛,声音穿透夜幕,像一声喊过了江去的号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