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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录音带

  第十四章 录音带 (第2/2页)
  
  “这边。”他说,“何斌,压住。”
  
  何斌用手指压住带子。
  
  方牧贴第二条。
  
  贴完,他把带子卷回去,装上壳,拧上螺丝。
  
  “这样就行了?”
  
  “试试。”
  
  十点二十六,方牧按下播放。
  
  先是一段空白的底噪。
  
  然后是车间。
  
  机器声,脚步声。
  
  博尧和吴师傅的对话,和昨天一模一样。
  
  “吴师傅,这个数你签吗。”
  
  “我签。”
  
  吴师傅坐在椅子上,听着八年前自己的声音,两只手撑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对话走完。
  
  铁门响。
  
  “还没走?”
  
  “马上走。”
  
  “记录呢。”
  
  “签了。”
  
  “给我看一眼。”
  
  纸的声音。
  
  然后是短暂的静。
  
  然后——
  
  “咔”。
  
  很轻的一声,是接头过的声音。
  
  然后,那段消失了八年的声音,回来了。
  
  “零点五。”
  
  是那个男人。
  
  他把那三个字念了出来,念得很慢,像在念一个他不熟悉的东西。
  
  “是。” 博尧说,“能做到。”
  
  “能做到不代表要做。”
  
  静了两秒。
  
  “为什么不做。” 博尧问。
  
  屋里没人出声。
  
  文嫂站在桌边,手扶着桌沿。
  
  何斌的笔停在纸上。
  
  “博尧,” 那个男人说,“这台机器不能落到德国人手里。”
  
  “这是厂里的事。”
  
  “这不是厂里的事。”
  
  “那是什么事。”
  
  那个男人没马上答。
  
  过了三四秒,他说:
  
  “你要是懂,你就会停。你要是不懂,我说也没用。”
  
  纸又响了一下。
  
  “你抄那张纸,” 那个男人说,“抄了十个月了。”
  
  博尧没说话。
  
  带子里只有机器在远处响。
  
  “十个月,” 那个男人重复了一遍,“从去年三月抄到这个月。每一笔你都抄。评估费你也抄,顾问费你也抄,差旅你也抄。”
  
  “我抄的是我看见的。” 博尧说。
  
  “你抄的是你以为你看见的。”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 那个男人说,“你抄的那些东西,每一笔都是合法的。”
  
  吴师傅猛地抬起头。
  
  何斌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
  
  “合法的。” 博尧说。
  
  “合法的。” 那个男人说,“你要拿十张合法的纸,去告一个不合法的人。你告不了的。”
  
  “那我就不告。” 博尧说,“我就抄着。”
  
  又是一段静。
  
  很长,大概七八秒。
  
  然后那个男人的声音变了。
  
  变低了,也变软了。
  
  “博尧。” 他说。
  
  “嗯。”
  
  “你停了吧。”
  
  “停了怎么样。”
  
  “停了,明年你就是车间主任。” 那个男人说,“厂里现在这个样子,能干的就剩你一个。你三十四,你干到退休,还有二十六年。”
  
  “我要是不停呢。”
  
  那个男人叹了口气。
  
  那个叹气声很真,不像装的。
  
  “那你就是个抄纸的。” 他说。
  
  带子里,博尧笑了一下。
  
  很轻的一声笑。
  
  “我本来就是个抄纸的。” 他说。
  
  然后是脚步。
  
  博尧的脚步,往远处走。
  
  走了大概十步,停了。
  
  带子里只剩机器声。
  
  然后,那个男人说了一句话。
  
  他不是在跟博尧说话。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对着自己说的,也像是对着一只手机说的。
  
  “他不肯停。”
  
  静了三秒。
  
  “那就等他抄完。”
  
  文嫂没听懂。
  
  何斌也没听懂。
  
  吴师傅站起来了。
  
  方牧坐在机器旁边,一动不动。
  
  “他不肯停。”他重复了一遍。
  
  “什么意思。”何斌说。
  
  方牧没答。
  
  他伸手,把机器按了停。
  
  屋里静了很久。
  
  吴师傅站在那儿,脸色发白。
  
  “方先生。”他说。
  
  “吴师傅。”
  
  “你把这个倒回去。”他说,“倒到他进来那一段。”
  
  方牧照做了。
  
  从铁门响开始,重放。
  
  铁门响。
  
  脚步声。
  
  由远及近。
  
  放完,吴师傅说:
  
  “再放一遍。”
  
  放了第三遍。
  
  吴师傅闭上眼睛。
  
  “方先生,”他说,“这个人穿的是皮鞋。”
  
  方牧抬起头。
  
  “您怎么听出来的。”
  
  “脚步。”吴师傅说,“厂里进车间要换鞋。劳保鞋,胶底,走起来是闷的。”
  
  他睁开眼。
  
  “这个人走路,”他说,“鞋跟是硬的。踩在水泥地上,有‘嗒’的一下。”
  
  何斌在旁边“啊”了一声。
  
  “是皮鞋。”吴师傅说,“我听了三十年机器,我听脚步跟听机器一个道理。胶底是闷的,皮底是脆的。”
  
  方牧看着他。
  
  “八点四十。”他说,“晚上八点四十,二号车间,穿皮鞋。”
  
  “是。”
  
  “厂里的办公室五点半下班。”方牧说,“八点四十还在厂里的人,不多。”
  
  “不多。”吴师傅说,“而且他不是从车间那边过来的。他是推门进来的。”
  
  “从哪儿推门。”
  
  “北门。”吴师傅说,“北门外面是办公楼。”
  
  何斌终于忍不住了。
  
  “方先生,”他说,“这个声音,能不能做声纹?”
  
  方牧摇头。
  
  “不能。”
  
  “为什么。”
  
  “两个原因。”方牧说,“第一,声纹比对要有样本。我们得有这个人八年前的声音,或者现在的声音。我们一样都没有。”
  
  “第二个呢。”
  
  “第二,”方牧说,“就算我们自己做了一份,那叫单方委托。对方律师一句‘鉴定材料未经对方质证’,法官就能把它排除在外。”
  
  何斌的肩膀塌了下去。
  
  “那这四十七秒,白录了?”
  
  “没白录。”方牧说。
  
  “那它有什么用。”
  
  方牧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笔。
  
  “它不认人。”他说,“它认事。”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行。
  
  一、2016.1.19 20:47,二号车间有第三人在场。
  
  二、第三人穿皮鞋,从北门(办公楼方向)进入。
  
  三、第三人知道博尧在抄账,抄了十个月,并试图让他停。
  
  四、第三人说:这台机器不能落到德国人手里。
  
  写完,他把笔放下。
  
  “这四行,”他说,“没有一行需要知道他是谁。”
  
  何斌看着那四行。
  
  他忽然明白了。
  
  “只要证明他在场就行了。”他说。
  
  “只要证明他在场,”方牧说,“他说的每一句话,就都得有个说法。”
  
  吴师傅在旁边站着。
  
  他一直没坐回去。
  
  “方先生。”他说。
  
  “吴师傅。”
  
  “我签的那份记录,”他说,“是四点写的。”
  
  “是。”
  
  “可这个人是八点四十来的。”吴师傅说,“他来的时候,记录早写完了。”
  
  “是。”
  
  “那他来了以后,”吴师傅说,“又改了一次。”
  
  方牧没说话。
  
  “第一次改,”吴师傅说,“是让我签‘各项指标正常’。第二次改,是让博尧的本子也变成‘正常’。”
  
  他抬起头。
  
  “他们改的不是一张纸。”他说,“他们改的是——只要有人要看,看到的都是同一个数。”
  
  下午,何斌提出了一个想法。
  
  “方先生,我有个同学在做音频。他能把这段声纹降噪,还能做图谱。”
  
  “能做。”
  
  “那我让他做?”
  
  “做。”方牧说,“但你要跟他说清楚一条——原始文件不许动,只许在副本上做。做完以后,原始文件和副本一起给我,中间每一步都要有记录。”
  
  何斌把这几句抄下来。
  
  抄完他抬头。
  
  “方先生,那这个声音,”他说,“我们到底怎么才能知道他是谁。”
  
  方牧看着白板上那四行字。
  
  “有一个地方可能会有。”他说。
  
  “哪儿。”
  
  “二号车间有一台老的调度主机。”方牧说,“就是那种挂在墙上、能跟各个车间喊话的铁盒子。那种机器会自动录音,录下来的东西存在机房的服务器上。”
  
  何斌的眼睛亮了。
  
  “那里面有 2016 年 1 月 19 号的?”
  
  “应该有。”方牧说,“那种系统默认存一年,满了自动覆盖前面一个月。但润丰 2017 年换过一次服务器。”
  
  “换服务器怎么了。”
  
  “换服务器的时候,旧的那台没扔。”方牧说,“这种东西不值钱,也没人知道里头有东西。一般就堆在机房角落。”
  
  何斌站起来。
  
  “那我们现在就去拿!”
  
  “不能去。”
  
  何斌愣在那儿。
  
  “为什么。”
  
  “因为我们去了,那份东西就废了。”方牧说。
  
  “我们又不偷。”
  
  “不是偷不偷的问题。”方牧说,“是‘谁拿的’这个问题。我们自己去拿,拿来的东西叫私力取得。法庭上,对方一句‘来源不明’就能把它挡在外面。”
  
  “那怎么办。”
  
  “让法官去拿。”方牧说。
  
  何斌站在那儿,张着嘴。
  
  “法官?”
  
  “对。”方牧说,“我们要走一条路:先立一个案由,申请诉前证据保全,由法院去调取。调来以后,双方质证,程序完整。”
  
  “那要多久。”
  
  “不知道。”方牧说,“可能一个月,可能三个月。”
  
  何斌坐下了。
  
  “那这三个月里,”他说,“他们要是把那台机器搬走了呢。”
  
  方牧看着他。
  
  “他们不会。”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们不知道那台机器里有什么。”方牧说,“他们剪的是这盘带子。”
  
  他指了指桌上的磁带。
  
  “他们剪的是前台。”方牧说,“后台他们没动过。因为他们根本不知道有后台。”
  
  何斌把这个词写在了本子上。
  
  前台 / 后台。
  
  写完他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说了一句:
  
  “方先生,我以前写稿子,最怕的就是删稿。”
  
  “删了怎么办。”
  
  “删了就没了。”何斌说,“我以为删了就没了。”
  
  方牧笑了一下。
  
  “删前台没用。”他说,“后台还在。”
  
  傍晚,吴师傅走的时候,把那两个茶叶蛋留下了。
  
  方牧要给他,他不接。
  
  “我早上买的,凉了。”他说。
  
  走到门口他停住。
  
  “方先生。”
  
  “嗯。”
  
  “那个人说‘等他抄完’。”吴师傅说。
  
  “是。”
  
  “我当时没听懂。”他说,“我现在想了一下午。”
  
  他抬起头。
  
  “他为什么不拦着他?”
  
  方牧没说话。
  
  “他要是不想让博尧抄,”吴师傅说,“他当时就能让他停。他能给他车间主任,他就能把他调去看仓库。他什么都能做。”
  
  “是。”
  
  “可他没做。”吴师傅说,“他让他抄。”
  
  他站在门口,把手插进袖子里。
  
  “方先生,”他说,“你说一个人明知道别人在记他的账,他为什么不拦?”
  
  方牧看着他。
  
  “因为拦了,”方牧说,“账就停在半路上。”
  
  吴师傅没听懂。
  
  “停在半路上的账,”方牧说,“告不了人。抄完的账,也告不了人——但抄完的账,会有人接着抄。”
  
  吴师傅走了。
  
  文嫂把那两个茶叶蛋放进锅里,热了热,端了一个给方牧。
  
  方牧接过来,剥了壳,咬了一口。
  
  “文嫂。”他说。
  
  “嗯。”
  
  “今天那个人说了一句,”他说,“他说博尧抄的那些,每一笔都是合法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方牧说,“他知道博尧在抄。他一直都知道。”
  
  文嫂坐在桌边。
  
  “那他为什么不怕。”
  
  “因为他不怕。”方牧说,“他要怕,他八年前就下手了。”
  
  文嫂的手停在桌沿上。
  
  “八年前就下手……”她说。
  
  她没说完。
  
  方牧也没接。
  
  那天晚上,箱子上的数字是:
  
  74 : 21 : 06 : 52
  
  方牧在白板上又添了一行。
  
  第三人:男,皮鞋,北门入,知账,欲其停。
  
  写完他想了想,把“第三人”三个字划掉,改成了四个字。
  
  没有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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