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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十二点前有效

  第六章 十二点前有效 (第2/2页)
  
  方牧坐下,把里面几页纸抽出来。
  
  第一页是医院的名字、科室、主刀医生的名字。
  
  还有一行加粗的黑体字。
  
  预排床日期:四月十六日。
  
  第二页是费用明细。
  
  一共七行。
  
  最后一行是合计数:人民币肆拾柒万叁仟元整。
  
  下面有一行小字。
  
  由上海弘盛公益基金会全额承担。
  
  第三页是一张表。
  
  表名是:《关于李博尧同志不幸去世一事的谅解与和解确认书》。
  
  方牧的手停住了。
  
  他把第三页从头看到尾。
  
  看完了,他没说话,把纸放下。
  
  “念。”文嫂说。
  
  方牧念了。
  
  念到“双方确认,李博尧同志于二〇一六年二月十九日在工作中发生的意外,属生产安全事故,双方对该定性无异议”这一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文嫂抬起头。
  
  “往下念。”
  
  “就这些。”
  
  “后面呢。”
  
  “后面是签字栏。”方牧说,“两栏。一栏是家属,一栏是公司。”
  
  “没了?”
  
  “没了。”
  
  文嫂把那三页纸拿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
  
  她看不懂字。
  
  但她看懂了格式。
  
  哪一页厚,哪一页薄。
  
  哪一页上有个方框,等着人往里填名字。
  
  她把第三页单独抽出来,压在桌面玻璃底下。
  
  “这一页,”她说,“是骨头。”
  
  “什么意思。”
  
  “你吃鱼,”文嫂说,“肉是肉,刺是刺。这一页是刺。”
  
  方牧看着她。
  
  “文嫂,”他说,“这不是威胁。”
  
  “我知道。”
  
  “这是测试。”
  
  方牧把三页纸并排铺开。
  
  “第一页是医院,第二页是钱,第三页是和解。”他说,“他把和解放在第三页,不是夹在中间——他不怕你看。”
  
  “那他是老实?”
  
  “不怕你看,是因为他想好了你看完以后会怎么办。”方牧说,“你只有两条路:签,孩子的病治了,博尧的事永远是事故;不签,床从四月排到九月。”
  
  “我要是不签呢。”
  
  “不签,他还有下一招。”方牧说,“我不知道是什么招。我只知道今天这招的用处——”
  
  他把手指按在第三页上。
  
  “他在试你会不会屈服。”
  
  方牧站起来,走到窗边。
  
  “他今天派人来,说的是‘钱总不知道’。”他说,“这句话真假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说出来了——说出来就是留退路。你签了,他说是公司帮扶;你不签,他说是员工个人行为。”
  
  他回过头。
  
  “他今天什么都没冒。”方牧说,“他只是放了个饵,看你咬不咬。”
  
  “我要是咬了呢。”
  
  “你咬了,他就知道你是个可以谈的人。可以谈,就好办了。”
  
  “我要是不咬呢。”
  
  “不咬,他就知道这个女人不好谈。”方牧说,“不好谈,他就得换法子。”
  
  “什么法子。”
  
  “更硬的。”
  
  屋里静下来。
  
  桌上的箱子,屏幕一直在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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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嫂把手放在那个信封上。
  
  她放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说了一句方牧没想到的话。
  
  “方先生。”
  
  “嗯。”
  
  “那个排床,”她说,“四月十六。”
  
  “是。”
  
  “小宝的病,”文嫂说,“医生说最好在学龄前做掉。他今年九岁。”
  
  “我知道。”
  
  “医生说再拖下去,窗口就关了。”文嫂说,“什么叫窗口就关了?”
  
  方牧没马上答。
  
  他坐下来。
  
  “就是心脏长大到一定程度,”他说,“有些修补就做不了了。不是不能开刀,是开完以后,他这辈子还是跑不动。”
  
  文嫂点点头。
  
  “那就是说,”她说,“九月也是窗口。”
  
  “九月也是。”
  
  “那四月和九月,”文嫂说,“差五个月。”
  
  “差五个月。”
  
  文嫂把手从信封上拿开。
  
  “我这八年,”她说,“等了八年了。”
  
  方牧看着她。
  
  “五年我等得起。”文嫂说。
  
  她把第三页从玻璃底下抽出来,撕了。
  
  撕成四片,又撕了一遍,撕成十六片。
  
  撕完她把纸屑拢在一起,塞进信封里。
  
  “这个你拿走。”她说。
  
  “拿去哪儿。”
  
  “还给那个林先生。”文嫂说,“你跟他说,前两页我留下了,第三页我还给他。”
  
  方牧没动。
  
  “文嫂,”他说,“你留着前两页,就等于收了他的钱。”
  
  “我不收钱。”
  
  “那是什么。”
  
  “是证据。”文嫂说。
  
  方牧愣了一下。
  
  “这上面写着四月十六,写着四十七万三,写着弘盛公益。”文嫂说,“这些字是他自己写上去的,是他自己送过来的。”
  
  她把手按在桌上。
  
  “他今天来找我,这个事就发生了。”她说,“发生了,就得抄下来。”
  
  方牧走了以后,文嫂打开本子。
  
  她今天要抄的很多。
  
  她抄了医院的名字——不认识的字照着画,画得歪歪扭扭。
  
  她抄了周主任的名字,抄了四月十六,抄了四十七万三。
  
  抄完她停住笔,想了一会儿,在后面添了三行:
  
  今天有人来给我送钱。
  
  钱是真钱,医院是真医院。
  
  他不是来害我的。他是来买我的。
  
  写完她看着这三行,又添了一句:
  
  我没卖。
  
  同一天晚上,十一点四十。
  
  一间亮着灯的办公室。
  
  林先生站在桌前打电话。
  
  “没有。”
  
  “她怎么说。”
  
  “她把第三页撕了。”林先生说,“撕成十六片。前两页留下了。”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她说什么了吗。”
  
  “她说了一句。”林先生说,“她让那个人带话回来——前两页她留下了,第三页还给我们。”
  
  “还有呢。”
  
  “没了。”
  
  电话那头又静了几秒。
  
  然后那边的人说:
  
  “明天你不用去了。”
  
  “那……接下来?”
  
  “接下来不用我们催。”那个人说。
  
  “什么意思。”
  
  “意思是,”那个人说,“她既然留下了前两页,说明她懂了。一个懂了的人,比一个不懂的人难对付得多。”
  
  林先生握着电话,没说话。
  
  “你做得没错。”那个人说,“该说的都说了,一句违法的话都没说。”
  
  “是。”
  
  “那就这样。”
  
  “钱总,”林先生说,“我有一句不该问的。”
  
  “你问。”
  
  “她一个不识字的女人,”林先生说,“她怎么看出第三页是刺的?”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
  
  久到林先生以为断了。
  
  然后那边的人说了一句话。
  
  “因为她吃过亏。”他说,“吃过亏的人,看纸看得比看人准。”
  
  电话挂了。
  
  钱正兴把手机放在桌上。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陆家嘴的夜,灯一直排到很远。
  
  他在窗前站了一会儿。
  
  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
  
  他一年只抽十二根烟,一个月一根。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二月这一根,他提前了九天。
  
  他抽了一口,看着窗外。
  
  “沈文华。”他说。
  
  没有人应。
  
  他把烟摁灭在烟灰缸里。
  
  “你不卖,”他说,“那就只能让你拿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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