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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拍子

  第四十六章 拍子 (第2/2页)
  
  渡口边上蹲着一个人,在补网。网很大,拖在地上像一片水,他补得很慢,一针一针,可是他的手在抖。
  
  叶孤鸿走过去,蹲下,看着那面网。“这网不是你的。”
  
  补网的人抬起头。“你怎么知道?”
  
  “你的手太干净。”叶孤鸿说,“常年撒网的手,虎口会裂。”
  
  那人把手收回去,藏进怀里。“你是南边来的。”
  
  “是。”
  
  那人沉默了一下。“南边……还打吗?”
  
  叶孤鸿看了看那几排在岸上摆得很整齐的船。船头都朝南,绳从船头拴到岸上,每一条船的绳都打了三个结——三个结,是拴死的意思。
  
  “打了。”
  
  “打完了吗?”
  
  “打完了。”
  
  “谁赢了?”
  
  叶孤鸿没有答。他蹲下去看那面网。网眼很密,是拖网的网,拖网是打江底鱼的网,这样一条浅河用不着。
  
  “这面网是从南边来的。”
  
  “船征走了,网留下了。”补网的人低下头,“网留下,就是人没回来。”
  
  “谁告诉你网能到这儿?”
  
  那人不说话了。他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一下,蹭完抬头。“有人送来的。”
  
  “什么样的人?”
  
  “一个官面上的人。他穿新鞋。”
  
  叶孤鸿的手停了一下,停的时间很短。“他跟你说什么了?”
  
  “他让我在这儿等。”
  
  “等谁?”
  
  “等从南边来的人。等到之后,我告诉他一句话。”
  
  “什么话?”
  
  那人把网往身边拽了一下,卷起来,卷得很慢,抱在怀里。他没有看叶孤鸿,他看的是河。“河底下的东西,都让人捞干净了。”
  
  叶孤鸿沉默了很长时间。“那你为什么还告诉我,这网不是你的?”
  
  那人站起来。他的右腿是直的,站起来的时候先撑左腿,撑完再拖右腿。“因为这是我兄弟的网。我兄弟是那一百二十个人里的。”
  
  “他没回来。”
  
  “他没回来。”他把网扛到肩上,网很沉,扛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一边歪,“我不是官面上的人。我是等的人。”
  
  他往北走了。走了很远,没有回头。
  
  这个人叫老周。他所在的寨子去年被征了船,船征走了,人也要,寨子出了一百二十个人。他没去,是那年摔断了腿。他活着,是因为他没用。
  
  叶孤鸿从怀里摸出一块饼,掰了一半递过去。老周接了,没有立刻吃,先闻了一下,然后把饼又分成两半,一半揣进怀里。
  
  “这半给我孙子。”他说。
  
  【切换】十月十八 · 渡口 · 傍晚
  
  傍晚,来了一个骑马的妇人。
  
  她一个人。马是好马,黑色的,脖子上有一道旧疤,像被什么割过,刀口从脖子往下一尺。她身后的旗杆上卷着一面旗,旗卷得很紧,风很大,旗不动——卷旗的人手上有力气,而且卷了很多次,因为旗的边缘已经起毛了。
  
  她下马,没有看叶孤鸿,看的是那几排在岸上的船。她看了很久,然后走到一个空位置上。那个位置是空的,地上还留着一根白线,不长,半尺,一头打了结——那是顾惊澜走的时候落下的。
  
  她弯腰把线捡起来,没有还给谁,收进了袖子里。
  
  “那根线是别人的。”叶孤鸿说。
  
  妇人转过头来。她的眼睛很亮,不是好看的那种亮,是熬夜熬出来的。“她人呢?”
  
  “走了。”
  
  “去哪儿?”
  
  “南边。”
  
  妇人点了点头,好像早就知道。
  
  “你是她什么人?”叶孤鸿问。
  
  她没有回答,走到船边,把一只手放在船帮上,开始敲。不是乱敲,是敲点子——一下,一下,一下。敲到第七下,她换成两只手,交替着来,快了一倍,再换回来,又慢下来,然后停。停的时候,她的手还按在船帮上,掌心里有汗。
  
  “你会数拍子吗?”她问。
  
  问的不是叶孤鸿。问的是刚走的那个人,是那个她没见着的人。
  
  “她刚才在数这个。”叶孤鸿说。
  
  妇人把手从船帮上拿开。“那就对了。”
  
  “你是谁?”
  
  她把缰绳拿起来,翻身上马,动作很快,快得不像一个走了一天路的人。“告诉那个数拍的姑娘,”她说,“第七下不是停。第七下是换手。”
  
  她走了。马跑起来,旗还是卷着,可是旗杆响了——风从杆子里穿过去。
  
  【切换】十月十八 · 官道 · 夜
  
  那天夜里,他们又找了一间店。
  
  叶孤鸿坐在门口,没说话。风不问出来了,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蹲下——她不是坐着,蹲着的人随时能起来。
  
  “你知道那个女的是谁。”她说。
  
  “我不知道。”叶孤鸿看着黑的地方,“可我知道她敲的是什么。”
  
  “敲的什么?”
  
  “她在船上敲三下,是问有人在吗。敲七下,是问还有几个人。”
  
  “那她怎么知道要问七下?”
  
  叶孤鸿把手里的一根草折了两次,折成四段,然后把草丢掉。“因为她也是划船的。这是划船的人问划船的人。”
  
  风不问站起来。“她想知道那七个人还在不在。”
  
  “对。”
  
  “那七个人是谁?”
  
  叶孤鸿看着她,风不问的脸在夜色里,看不清。“那七个,是她带出去的人。”
  
  风不问没有说话,转身进屋,进屋之前停了一下。“你今天把刀给顾姑娘了。”
  
  “给了。”
  
  “为什么?”
  
  叶孤鸿看着自己的手,手上什么也没有。“因为我们八个人里面,她是唯一一个还会回头看的。”
  
  【切换】十月十八 · 官道 · 小店的墙外
  
  风不问进屋之后,叶孤鸿还坐在门口。
  
  闻人默出来了。他没有拿琴,把琴留在铺上了——空手出来的人,是要听什么的人。他没有坐下,站在墙边上,偏着头听,听了很久。
  
  “半里。”他说。
  
  “什么?”
  
  “跟的人在半里外。刚才是一里,现在半里。”
  
  “他在靠近。”
  
  “不是靠近。是他在原地,我们退回来了。”闻人默把一只手按在土墙上,按出一个印,“他不动。他在一个地方等。我们往前走半里,他还在那儿;我们回来歇,他离我们就近了半里。”
  
  他把手拿开,那个印留在墙上,中间的三个指头深,两边浅。“一个人在一个地方等,是在等别的人跟上他。”
  
  “几个?”
  
  闻人默又偏了一下头,听的时间比刚才长。“一匹马。马没有走,蹄子在土里蹭——那是等久了的马。”
  
  “人几个?”
  
  “一个。”他说,“可地上还有一个人的呼吸。”
  
  叶孤鸿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马背上的人呼吸得轻,我隔着半里听不见。我听见的是马旁边那个人的呼吸。”
  
  “马旁边有人?”
  
  “有。他不说话,也不动。他呼吸得慢,慢得不像站着的人。”他停了一下,“躺着的人,才那样呼吸。”
  
  叶孤鸿沉默了一会儿。“所以是一匹马,一个骑手,一个躺着的。”
  
  “对。”
  
  “两个活人加一个不知道的人。”
  
  闻人默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是那个人一直没起来。蹄子蹭了两回,他都没起来。”
  
  “那就是不起来了。”
  
  “对。”
  
  叶孤鸿看着黑的地方,黑的地方什么也没有,可是他看得很久。“他们带着一具尸首,跟了我们两天。”
  
  闻人默没有接话,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三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不是尸首。”他说,“尸首不会两个人守。”
  
  顾惊澜是十月十八天没亮走的。她走之前,天还是黑的,霜已经落下来,踩在脚下发闷。她没有跟人打招呼,只把自己的铺位收拾干净,草抖了抖,重新铺平。
  
  她走的是往东南的一条岔道,岔道下去三里就是水边的柳林。她要去的地方是凌安渡,去看那些回来的空船,是不是从凌安渡出去的。
  
  【本章末 · 十月十九 · 官道 · 天没亮就动身】
  
  天没亮,他们就动身了。
  
  因为夜里下了霜。霜落在草上,踩上去响,像踩碎很多东西。响的声音会传得很远,传得远就有人听见,有人听见,路上就会多一双眼睛。
  
  走之前,叶孤鸿把队伍分成两拨:前面的三个人是他、闻人默、崔闻笛;后面的是风不问、雷不苦、雷小满,中间隔着半日路。
  
  “为什么分开?”崔闻笛问。
  
  “八个人一起走,是队伍。队伍是要登记的。”叶孤鸿说,“三个人是走路的,走路的不用登记。”
  
  他往前走两步,又停下。“而且,分开走,如果有人要留话,他们得留两遍。”
  
  “留两遍就是破绽?”
  
  “对。一件事说两遍,总会有一遍不一样。”
  
  他继续走。霜在脚下响,一声,一声。走到第十一声的时候,他听见后面有人在跟——不远,大概半里。跟的人不躲,也不追,就是跟着,像一条线牵着。牵着的人不急着收线,因为线的那一头,还没到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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