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三页 (第2/2页)
然后她才开始看字。
她一页一页翻过去。
翻到三月初四,纸还是粗帘纹的。
翻到三月初五——纸变了。
三月初五、初六、初七,三天,三页。
三页纸是新的。
她用手指在页边上提了一下。
毛在立着。
她去看那三页上的名字。
三月初五那一页,一共四十一个名字。
四十一个。
那天墙外面站着四百二十个人。册子上是四十一个。剩下的三百七十九个,没有上这本册子。
她没有停。她往名字底下看。
名字底下的格式是这样的:
一个名字,一个籍贯,一个保人。
四十一个名字,四十一个籍贯,四十一个保人。
到最后一个——
最后一个名字写得很不齐。
不是这一页的最下面,是这一页倒数第二行,最后面那一个格。
那个格里的字比别的字大一点。
不是写大了,是写这个字的人,用的笔不一样。
别的名字是软毫写的,笔画圆。
这一个名字硬毫写的,笔画方。
写这一页的人,写到最后,换了一支笔。或者:这一页是别人写完的,有一个人,接着在上面添了一笔。
顾惊澜把那三个字记住。
她抄了一份。抄的时候,她把四十一个名字抄得一模一样——连那个大字,她也照着大小抄下来。
抄完,她把这个名字在心里读了一遍。
商九龄。
这个名字在她脑子里过了三遍。她从来没有听过这三个字。
她在营里抄了六天册子。
第六天下午,她走的时候,在营门口站了一会儿。
老杜在门口。
他不送她,也不跟她说话。他把手里的东西往门柱上一靠,让她看一眼。
是一块木牌。
牌上写着两个字:调防。
“调哪儿去?”
“江边。”
“什么时候走?”
“明天早上。”
顾惊澜把药包从怀里取出来,递过去。
“上次那包呢?”
“给了伍里的兄弟。”老杜说,“我留了两贴。”
“再去江边,别喝酒。”
老杜把药包接过去。
“我知道。”他说,“酒会让人说话。”
他往门里走。
走了三步,他停下来。
“那个姓。”
“什么?”
“我没看见那个名字。”老杜说,“我今天在草棚后面睡了午觉。”
顾惊澜看着他。
“你睡了午觉。”
“我睡了午觉。”
他进去了。
【切换】四月十八 · 城南 · 善堂
四月十八,善堂门外那三具尸还在。停三天,到十八该抬出去。
雷不苦去得早。
他带了一样东西:一小包药。
不是给活人的。
他把药末撒在尸的手心上。
松烟墨遇碱,会发暗。新墨遇碱,会起一层薄薄的浮色。三月的墨,是素墨,掺松烟少。
三只手的掌心里,有两只颜色暗下去,一只起了浮色。
浮色那只,用的是新墨。四月初的墨。
雷不苦把那一只手翻过来。
手指。
中指内侧,一个硬茧。这个茧不在握笔的位置——握笔的茧在虎口和食指第二指节。
这个茧在中指。
而且中指第三节,向外弯着。
写字的人,手指是往里的。往外弯的手指,是写大字的人。写大字,要用腕子带动,笔杆要立起来。写榜、写匾、写碑的人,才有这样一只手。
雷不苦把那只手放回去,用席子盖好。
他蹲在板子旁边,蹲了很久。
三个月前,临安城里多了一面新匾。匾上的四个字,写得很肥。写那样四个字的人,手上有这样一个茧。那个人,现在躺在这块板上。
【切换】四月十九 · 夜 · 打铁巷 · 院里
四月十九,叶孤鸿回来得晚。
他没有进屋,先站在院子里,把身上拍了一遍。
“你去哪儿了?”
“喝了三顿酒。”
“谁请的?”
“没有谁请。”叶孤鸿说,“我请。”
他把外套搭在绳上。
“三月初五那天早上,北门前面有四百二十个甲。”
“你数过。”
“我数过。可那本册子上只有四十一个。”
“剩下的人去哪了?”
叶孤鸿走到桌前,坐下来。
“这件到今天我明白了。”他说。
“明白什么?”
“那天早上,把人调到北门去的那个令,”他说,“是口传的。”
他把三顿酒的话摆了一遍。
头一个兵,是江边的营里出来的。他说三月初五那天半夜,值夜的人挨着帐子喊人,喊的是“五个指挥,全调北门”。
“喊的时候有文书吗?”
“没有。”那个兵说,“就是喊。”
第二个兵,是殿前司下面一个都的。他说那天早上他们到了北门,站在第三圈,站了很久,不知道要干什么。
“谁告诉你们站哪儿?”
“一个传令的。”
“传令的叫什么?”
“不知道。”
第三个兵,是个小校。他说那天中午有人来点名,点完就走了。
“点完以后有册子吗?”
“有。”
“什么册子?”
“一人一个名字,画个押。”
“那本册子呢?”
那个小校笑了。
“那种册子,”他说,“当天晚上就烧了。”
叶孤鸿把这三句话一句一句说完。
“所以那天早上有四件事。”
他把手指一根一根伸出来。
“第一,令是口传的。口传的令,纸上是没有的。”
“第二,点名册当天烧了。”
“第三,剩下那本名册是后来补的,补了四十一个。”
“第四——”
他把最后一根手指收回去。
“第四,那四十一个里,有一个是写册子的人给自己补上去的。”
屋里静了很久。
“差的那三百七十九个,”顾惊澜说,“就永远不在纸上了。”
“对。”
“那三百七十九个人站在那儿,是一个事实。”
“是一个事实。”叶孤鸿说,“可它不是一个证据。”
闻人默一直坐着。
他忽然说了一句。
“你们刚才说的一句话,说错了。”
“哪一句?”
“你们说,那三天的事被抹掉了。”
“不对吗?”
“抹掉的东西,是要先有的。”闻人默说,“那三天有一样最要紧的东西,从一开始就不在纸上。”
“哪一样?”
闻人默把两只手合起来,放在膝上。
“谁下的令。”
屋里没有人说话。
“换皇位这件事,”闻人默说,“从头到尾,没有一个人写过一张纸说‘我要这么干’。”
“所以他们不用抹掉这一样。”
“因为没有。”
【切换】四月二十 · 夜里 · 城西 · 打铁巷
顾惊澜抄的那一页,摊在桌上。
三个人的头都低着。
闻人默的手在纸上走了一遍。
“三页是几只手?”
“我先说第一页。”顾惊澜说,“四十一个名字,一个人的手。”
“第二页?”
“四十七个名字。”
“几只手?”
“一只手。”
“第三页?”
“五十三个名字。”
“几只手?”
顾惊澜停了一下。
“也是那一只手。”
闻人默把手收回来。
“三页,一只手。”
“一只手,一天,写三页。”
叶孤鸿把刀放在桌上。
“跟十九页那一摞,是一个人吗?”
“我摸不出来。”闻人默说,“她抄的比对不上原件。可有一件事是一致的。”
“什么?”
“他们不换人。”闻人默说,“改一页是改,改十九页也是改。”
“写字的人,他们不换。”
不换的原因,很简单。换一个人,就多一个人知道。
桌子当中,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那三个字。
叶孤鸿把它拿起来。
“这个名字,为什么在最后一行?”
“因为他是后来加上去的。”顾景澜说。
“为什么加?”
“不知道。”
叶孤鸿把纸条在指间转了半圈。
“三月初五那天,我在墙外看见过一个背影。”
“我知道。”
“那个人站着没有跑。”
“我知道。”
叶孤鸿把纸条放在桌上,用手指压住。
“那天,那种情形,谁站在里面谁就得有名。”
“谁都得有一个能被查到的名。”
他抬起头。
“那个人,是给自己补上去的。”
屋里静了很久。
闻人默先开口。
“你这句话说反了。”
“怎么说反了?”
闻人默把两只手放在膝上。
“册子上最可怕的,不是少了一个人。”
“是什么?”
“是多了一个人。”
【本章末】
那一夜,闻人默把这件事记了下来。
顾惊澜铺纸,蘸墨。
“记什么?”
“记一句。”
“你说。”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
“建炎三年三月初五,北门名册,四十一人。”
“它要说的不是这个数。”他说,“它要说的是:那天,宫门的名册上,只有四十一个人。”
“那天墙外面有四百二十个。”
“对。”
闻人默把手放在纸上。
“所以在按着册子查的人眼里,”他说,“那天早上,只有四十一双鞋站在门外。”
“别的三百七十九双,不存在。”
“那三百七十九双里面,有一双——”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
“有一双,今天早上从城墙下的泥里站起来,跟人说过话。”
顾惊澜的笔停在纸上。
“记不记这一句?”
“记。”
“怎么记?”
闻人默想了一会儿。
“记成:‘那天,城里少写了一个人,多写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