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复位 (第2/2页)
【切换】同一日 · 城南 · 善堂
四月初一,善堂的册子上多了一行。
四月初一 · 夜 · 门外置三尸 · 男 · 无主
三具,一夜。是这一年的头一回。
顾惊澜去了。
三具尸并排停在板上,身上盖着草席。
她掀开第一张席。
衣裳是新的。青布直裰,针脚很匀。鞋是新的,鞋带打成死结。
新衣裳,新鞋,死结。这是第二十九章那一具的做法。卷一那个哑仆,也是这样躺在板上的。
她把尸的手翻过来。
三具尸的手,都一样。
手上有墨。
不是沾的墨。是长期的墨:食指第二指节那一块,皮肤是青的,一层一层沁进去,洗不掉。
写过很多字的人,手上才有这个。写字的茧在虎口,墨在指节。这三个人的手,是书手的手。
顾惊澜把席子盖回去。
她退了两步,站在板子前面。
三具书手的尸,一夜之间,被放在善堂门外。放他们的人,是同一批人。同一批人里,有人会给人换新衣裳,会把鞋带打成死结,会把人放在“……门外”。他做这些的时候,是懂规矩的。
他懂规矩,是为了让册子上只写四个字:无主。
她站了很久。
要抹掉那三天。先抹掉的是写那三天的人。
【切换】同一日 · 城南 · 雷不苦的药摊
四月里,雷小满进城了一趟。
她从化人场走到候潮门,走了两个时辰。鞋底上全是土。
她手上拎着一只布袋。袋子里是化人场老汉给她的几个干饼。
她先去了米行。一斗三百四十文。她算了半天,买了两升。
然后她去了雷不苦的摊子。
雷不苦正在切药。他头也没抬。
“来了。”
“来了。”
“吃了吗?”
“吃了。”
雷不苦把切好的药推到一边,抬起头。
他先看她的鞋,再看她的手,最后看她的脸。
“瘦了。”
“嗯。”
“那孩子呢?”
“他不回来。”
“为什么不回来?”
雷小满想了一下。
“他说不出来。”她说,“他指窑。”
“指了几次?”
“三次。”
雷不苦把刀放下。
指三次,是拿定主意。一个不会说话的人,指三次是他能说出的最重的话。
“他吃得好不好?”
“好。”雷小满说,“窑上的人给他饭。”
“他睡在哪儿?”
“墙根下。”
“冷不冷?”
“不冷。”雷小满说,“他把自己裹在草席里。”
雷不苦不说话了。
他从怀里取出几枚钱,搁在桌上。
“拿去。”
“哥,我不要钱。”
“那你要什么?”
雷小满看着桌上那几枚钱。
她很小的时候,从药人府出来,身上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名册。名册上最后一个名字是她自己,日期已经写好了。
那本名册,在卷一离开扬州的时候,留在了雪地里。
可她记得那个名字是怎么写的。
不是“小满”。是四个字。
药人府。第七号。
“哥。”
“嗯。”
“我有名字吗?”
雷不苦的手停在药包上。
“有。”
“我叫什么?”
“你叫小满。”
“那为什么册子上写的是第七号?”
雷不苦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那一包药收起来,又打开,重新收了一遍。
“册子上写的,不算。”
“那什么算?”
“别人叫你的时候,算。”
雷小满点点头。
她像是把这句话想了一遍,又像是只把它收起来了。
“那我以后,”她说,“要让很多人叫我的名字。”
“叫得响亮一点。”雷不苦说。
“对。”
她把钱收了,揣进怀里。
站起来要走的时候,她又回过头。
“哥。”
“嗯。”
“昨天,化人场送来七个。”
雷不苦抬起头。
“几个?”
“七个。”雷小满说,“一天七个。”
“都是什么人?”
“有三个手上有墨。”她说,“还有一个,是个女的,头上插着一根铜钗。”
“铜钗?”
“钗是铜的。”雷小满说,“不是银的。”
“钗上有什么?”
雷小满想了很久。
“有花。”
那天晚上,雷不苦把那句“有花”记了很久。
铜钗,是临安城里最便宜的一种钗。五文钱一根,巷子口就有卖的。可钗上雕了花。雕花的铜钗,要比不雕的贵三文。
宁可多花三文,在死以前把那朵花买下来的人,心里装着一件事。她想让人认得她。
【切换】同一日 · 城西 · 一条巷子
四月初一那天下午,顾惊澜去看了一户人家。
那户人家在城西,巷子不宽,也不窄,门前有两级石阶。
门是新修的。门环也是新的,铜的,擦得很亮。
门上挂着一面匾。
匾是大漆的,四个字:通奉郑第。
顾惊澜站在巷子对面。
她站的位置,是巷子口一棵槐树的影子里。
她看了很久。
匾是新的。漆还没有暗。挂新匾的人家,是三个月内刚得了一个身份的人家。
她没有过街。
她在巷子对面,从午后站到将晚。
站到第四刻的时候,门里响了一声。
不是门响。是狗。
狗在门里叫了半声,就停了。
叫了半声就停的狗,是已经认出人了的狗。它先叫,是因为听见了声音;它停,是因为闻见了味道。
顾惊澜站在原地。
门没有开。
门缝底下有一线光。那线光动了一下——不是灯在动,是有人在门后面走了一步。
有人从门缝里,看了外面一眼。
然后那线光就正了。
顾惊澜在那棵槐树下又站了一刻。
七家摆碗那夜,七只碗里,郑家的那一只空着。后来,那只碗有人动过。碗底有一点湿酒,一粒甜灰。再后来,顾惊澜把那七只碗都扣在桌上,一只一只。“扣着,就是留着位置。”
她转过身,往东走。
走到巷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她今天没有进去。因为门里那条狗,认得她的味道。这条狗认得的人不多。它认得的人里面,有一个就该在这扇门后面。
那天晚上,四个人又坐在一张桌前。
桌上多了一张纸。纸上是顾惊澜抄的三行字:苗傅、刘正彦、赏钱一万贯。
叶孤鸿把纸按住。
“今天进来的兵,八百以上。”
“城里原先不到三百。”
“进来这么多兵,是为了让两个人跑。”
“跑了两个人,就要让一件事变成没发生。”
闻人默把琴横在膝上。
“三月初五、初六、初七。”他说。
“三天。”
“这三天里,上面坐着谁,天下人是看见了的。”
“看见的人有多少?”
“帘外一百来个。”闻人默说,“廊下的杂役三十来个,乐工八个,宫人不知道。”
“还有站在墙外面的。”顾惊澜说。
“站着的人不算。”闻人默说,“站着的人只看见兵。”
他把手放在琴上。
“照他们的算法,”他说,“那三天,在这一百来个人身上。”
“在哪儿?”
“在纸上的,只有三处。”
顾惊澜抬头。
“哪三处?”
“第一处,起居注。禁中的起居舍人,一天一天写。皇帝说的每一句话,都记。”
“第二处,宿卫名册。哪天哪个人站在哪座门,三衙有册。”
“第三处,宫门登记。内外的人出入,门籍司有簿。”
叶孤鸿把这三个词一个一个听完。
“这三处,都在城里。”
“都在城里。”
“都在衙门里。”
“都在衙门里。”
屋里静了一会儿。
灯芯爆了一下。
叶孤鸿把刀从桌角拿起来,靠在肩上。
“那就去看。”
【章末】
【切换】同一夜 · 城东 · 教坊司 · 后院
夜里二更,教坊司后门有人敲门。
敲了三下。三下的间隔一样长。
柳眉生自己去开的。
门口站着一个人,穿灰衣,戴一顶压得很低的斗笠。他不说话。
他递过来一张纸。
柳眉生接了。
那个人转身走了。他的脚步很轻,走在石板上像没有落地。
柳眉生把纸拿回屋里,摊在灯下。
纸上是一份名单。
大字一行:三月初五至初七,教坊司出入人等,照实具报。
底下是空白。
她拿笔。
她写名字。
第一个,是搬琴的;第二个,是抬席的;第三个,是敲板的;第四个,是管水的;第五个,是小丫头杏儿。
写到第六个,她停了。
三月初五那天,杏儿不在。杏儿那天发烧,躺在后院柴房里。可“不在”这两个字,写在纸上,是一个麻烦。
她把笔尖在砚台上转了半圈。
然后她做了一件事。
她在杏儿的名字上,划了一道。
划得很轻。从右往左,一道。
一个人活在纸上,是要有名字的。一个人要活,有时候得先在纸上没有名字。
她往下写。
第七个,第八个,第九个。
写完九个,她把笔搁下。
她看了看那张纸。
然后她又拿起笔。
在最后,她添了一行。
掌班 柳氏。
小丫头在旁边看着。
“姐姐,你怎么把自己也写上去了?”
“名单上没有名字的人,”柳眉生说,“是最好动的。”
她把纸吹干,折起来。
“我这个人,”她说,“还是留在纸上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