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新房与旧房 (第2/2页)
墙起得差不多了,开始上梁。上梁那天,天气好得不像春天。太阳白晃晃地照着,把新墙上的青砖照得发亮。赵大柱在梁上系了红布条,又扔下来几块糖,底下孩子们抢成一团。王秀兰站在人群里,看那大梁慢慢升上去。她眼前忽然闪过前世那间老土坯房。那房子低矮,门框歪斜,下雨天屋顶的茅草被风掀得哗哗响。她站在门口等赵大柱借粮回来,怀里抱着发烧的卫红。那会儿她觉着,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黑乎乎的天,望不到头。
“秀兰!”赵大柱在梁上喊她。她抬头。太阳正好从梁的那头照过来,刺得她眯起眼。她抬手挡了挡光。赵大柱说:“等房子盖好,我要在梁上刻几个字。”王秀兰问:“刻啥?”赵大柱说:“还没想好。等想好了再刻。”王秀兰笑了:“不急。想好了再刻,别后悔。”赵大柱说:“我这一辈子,没几件事不后悔。可这房子,我不后悔。”
房顶是夏天铺完的。青瓦一片压一片,像鱼的鳞。瓦匠夸赵大柱墙砌得正,瓦片放上去严丝合缝。赵大柱谦虚,说:“是地基挖得好。”瓦匠说:“地基好,人也正。你这房,住着踏实。”赵大柱嘿嘿笑。那天回家,他多喝了一碗高粱酒。喝得脸红扑扑的,拉着王秀兰的手说:“秀兰,房子快了。真的快了。”王秀兰闻见他满嘴酒气,又好气又好笑:“快了也不是今晚。去,洗脚。别把旧炕给蹬塌了。”赵大柱说:“旧炕塌了也不怕。反正要搬新屋了。”王秀兰拿脚踢他一下:“你飘了。”赵大柱就势躺下,望着旧房顶,说:“我是高兴。我赵大柱也能让老婆孩子住上大瓦房了。”王秀兰没接话。她坐起来,把油灯吹了。黑暗里,旧房顶黑乎乎地压着。可她觉着,那顶子没那么低了。
秋又来了。
新房整整晾了一个伏天。墙皮干透了,用手指甲划不出印子。赵大柱天天进去开窗通风。他摸摸窗框,跺跺地,又把每扇门开合了几十遍,怕门轴响。王秀兰跟在后头,把新屋的角角落落看了一遍。最后她站在堂屋中间,说:“大柱,这房真好。”赵大柱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脸。他说:“是你挣的。”王秀兰说:“是咱一起挣的。你出的力气,不比我少。”赵大柱没再说话。他走进来,跟她并排站着。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投在崭新的青砖地上,像两棵树。
老屋还没有拆。王秀兰说,等搬完了,把东西归置归置,老屋当库房。婆婆那间也留着,放粮食和柴火。孩子们问,以后还能不能去老屋玩。王秀兰说:“能。那屋子往后放东西,你们别去点灯就中。”卫红说:“我不点灯。我就去看看。那是咱家老房子。”王秀兰摸摸她的头:“对。那是咱家老房子。记着它。”
那天夜里,赵大柱又跑到新房去了。王秀兰知道他去了,没跟。她坐在旧屋门槛上,纳鞋底。针一下一下穿过厚布,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月亮升起来,把枣树的影子投到新房的墙上。风一吹,满墙都是叶子在动。她抬头看,新房的轮廓端端正正,像个坐得笔直的人。老屋在旁边,矮了一头,却也安安稳稳的。她觉着这样好。旧的没走,新的已经来了。中间就隔着一棵枣树。树还在。根还在。
针扎偏了,戳在指头上。王秀兰把手指放嘴里嘬了嘬。血腥味混着月光下的枣香,她笑了一下。
“该搬了。”她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