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她叫沈晚棠 (第2/2页)
他没看她,准确说,是刻意没在看,他的眼睛盯着地面,好像地上有什么宝贝似的——实际上地上只有一堆蛛丝和碎骨头。
沈晚棠愣了一秒。
她看着递药的那只手——修长,干净,指节分明。手的主人是个1级的天山玩家,穿着捡来的白色布衣,灰扑扑的,比面前这俩蓝装大佬寒碜了十条街不止。
但那只手很稳,一点都不抖。
“……你谁?”她问。
“捡垃圾的。”
明教在后面嗤了一声:“捡垃圾的,你也配跟沈晚棠说话?一边儿去。”
林潜没理他,药还举着。
沈晚棠接过药瓶,手指在交接的时候碰了一下——VR的触感反馈很真实,温温热热的,指腹擦过指背,像被猫尾巴扫了一下,她的脸本来就红,现在更红了,说不清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
她仰头灌了药,生命值回了一大截,脸上的惨白褪了些。
“让开,”她转向明教,声音冷了下来,“他比你有用。”
明教的脸一下子涨成了猪肝色。
“你说什么?!一个1级的天山废物——”
“他1级,但他的药是真的。”沈晚棠把空药瓶攥在手里,攥得指节发白,“你们12级,站在旁边看了半天戏,一个铜板的东西都没掏出来,拿眼睛看别人的布条,倒是积极的狠!”
明教被噎得说不出话,武当拽着他的胳膊往后拉,嘴里说着“走走走,犯不上”。
两个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明教走的时候还不忘回头瞪林潜一眼,眼神像刀子。
林潜无所谓,看一下又不掉元宝。
空地上只剩下林潜和沈晚棠,以及一地蛛丝碎骨,风从洞口灌进来,把她的布条吹得猎猎作响、凹凸有致。
沈晚棠靠在洞壁上,喘了两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副破烂样——肩甲碎裂,裙甲变布条,白花花的大半截腿露在外面,风吹过去凉飕飕的。
“……你不许看。”
“没看。”
“你眼睛往哪儿瞄呢?”
“地上。”林潜蹲着,捡起一块碎骨头翻来覆去地看,“我在研究这个。”
“碎骨头有什么好研究的?”
“没有好研究的,只是证明我在看它,没看别的。”
沈晚棠咬了咬下唇,发现自己居然没法反驳这个逻辑,她把仅剩的披风扯下来裹紧了,勉强遮了一遮,VR里体感真实,凉风吹在露出来的皮肤上,鸡皮疙瘩起了一层。
“你……真是捡垃圾的?”
“嗯。”
“捡了多久了?”
“十天。”
“十天了还1级?”她的语气不是嘲讽,是真困惑,在这个全服平均10级的游戏里,一个1级的人出现在5级怪区,本身就透着一股不对劲。
“嗯,打不过任何怪。”
“那你为什么……”她顿了顿,“刚才为什么要帮我?”
林潜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的膝盖,骨头咔吧响了一声。
“我没帮你。”他说,“地上掉了个药,你正好需要,我正好捡着,顺手的事。”
“那药你不打算自己留着?”
“我一个1级的,死不了也活不好,用不着。你血条见底了,你用得着,就这么简单。”
沈晚棠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这人长得不算出挑,瘦,眉眼很淡,那种放在人群里一眨眼就找不着的淡。但那双眼睛很静,像水底的石头,不起波澜,但沉得住。明明蹲在地上捡垃圾,身上灰扑扑的比NPC还寒碜,可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平视的,那是刻在骨子的自信。
不卑,不亢,不躲。
“你叫什么?”
“林潜。”
“林潜,”她念了一遍,“潜入的潜?”
“嗯。”
“我叫沈晚棠。”她把披风拢紧了些,下巴微微扬起来,“记住了,下次再见面,我请你喝酒。”
“酒馆一顿饭20铜板,我请不起。”
“我请你的,你出什么钱。”
“那我记住了。”
沈晚棠转身往洞里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你……帮我打发了那两个废物,算不算帮了我?”
沈晚棠笑了,这一路,她第一次笑。
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真的觉得这个人有意思。一个1级的天山废物,蹲在5级怪区捡垃圾。
她转身走了,披风在身后飘着,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腿,被洞口灌进来的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林潜盯着那截腿看了半分钟,然后迅速把目光移回地面。
心里冒出一个念头:那腿……确实挺白的。
紧接着第二个念头:想什么呢,元宝还差295。
他把一个绿色护腕丢进天工炉,收拾完这片区域,往回走。
经过蜘蛛洞外围主路时,迎面撞上了李壮壮的队伍。
十个人,齐齐整整,蓝装绿装混搭,走在路上自带光环效果。
李壮壮14级,丐帮竹棒扛肩,走路带风,竹棒头上还挂了个酒葫芦,晃晃悠悠的。宋青天15级,武当道袍下摆飘飘,腰间佩剑,发髻高束,仙风道骨。
“哟!”李壮壮先看见了他,老远就喊上了,“潜哥!还1级呢?”
队伍里几个人笑出声。
宋青天走在李壮壮旁边,没笑,但也没替他说话,他看了一眼林潜的等级标牌——那个灰色的“1”字在蓝装绿装堆里,刺眼得像一粒掉进绸缎里的灰。
“潜哥,”李壮壮走过来,热热乎乎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像是好意,“说真的,你考虑一下转职。系统有转职功能,虽然要花点银两,但好歹能重新开始。天山这职业你自己也清楚,论坛上说了,就是废的,你又不是不知道,何必呢?”
“我知道。”林潜说。
“那你……”
“我选的。”
李壮壮的笑僵了一下,他身后的队员开始窃窃私语,有人小声说了句:“第十天还1级,这也太……”
“你这人……”李壮壮摇头,拍了拍他另一边肩膀,“算了算了,我劝不了你。潜哥,你要是想通了,随时来找我,队伍给你留着位置——好吧,位置是没有了,但我帮你问一个队,多少给你安排上。”
他说完,就带着队伍走了。有人回头看了林潜一眼,跟旁边人咬了句耳朵,引来一阵笑声。笑声不大,但在安静的野外传得很远。
林潜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也不需要听清。
他低头看了看天工炉余额,刚才又收了几件,360了,还差240。
他往茅草屋走,天黑了。
远方的嘉峪关方向,有金色光柱冲天而起——有人通关了第三十层,全服公告弹了出来:
【恭喜玩家“剑饮寒”率先通关嘉峪关第三十层!获得善战护腕×1,幸运之环×1!】
剑饮寒,就是那天在蜘蛛洞扔中级止血药的那个武当,全服第一个过三十层的人。
李壮壮的队伍加快了脚步,赶着去嘉峪关凑热闹,笑声越来越远。
林潜钻进茅草屋,稻草还是扎人,墙上的窟窿还是漏风。
他靠着墙坐下,闭上眼,沈晚棠的画面就浮了出来。
沈晚棠接过药瓶时,手指碰到他指背的那一下,温热酥麻的。
他睁开眼,盯着头顶那片漏风的茅草,透过窟窿能看见虚拟星空,今晚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
十天了,全服都在打怪,他一个怪没打。
但今天,他捡到了一样“垃圾”之外的东西。
不是刀,不是药,不是装备。
是一个叫沈晚棠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下次请你喝酒”。
林潜笑了一下。
在游戏里被人请喝酒,算不算进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