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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邯郸之围(公元前257年冬)

  第八章 邯郸之围(公元前257年冬) (第1/2页)
  
  篇二 围城风霜(公元前257年冬—公元前250年)
  
  第八章 邯郸之围(公元前257年冬)
  
  节 8.1 秦军总攻
  
  天未亮,邯郸四门的吊桥便一声接一声绞了上去。
  
  柴车是在瓮城之外被拦下的。守门的军吏认不得什么妇孺,只认得将令:秦军今夜必有动作,天亮之前,凡在城门内外三里者,一律押回城中,就地看管。赵姬抱着孩子坐在柴堆上,看着城头一炷一炥举起的火把,把半边雪空映成了赤色。她没有争,也没有哭。她只是把孩子往怀里又拢了拢,跟在押送的兵卒身后,一步一步走回城里。
  
  吕不韦站在府门口接她们。他看了一眼孩子的脸,又看了一眼赵姬的鞋——鞋帮上冻的泥已经发硬,是一夜走出来的泥。他什么都没说,只侧身让开门。
  
  真正的动静,是午时来的。
  
  先是地面在颤。极轻的、从脚心底升上来的颤,像有一头巨兽在地脉里翻身。随后鼓声起了——不是一面鼓,是几十面鼓,隔着城墙,一声压着一声滚过来,滚过坊市,滚过屋脊,滚进每一口井里,井水都在细细发麻。
  
  井台边,汲水的妇人把水桶悬在半空,不敢放下去——水面的涟漪一圈一圈荡开,像井底也有一面鼓。坊间的狗先炸了毛,朝着城门的方向夹着尾巴呜呜地退;檐下的鸽群惊起,扑棱棱飞了半圈,又落回原处,不安地挪着爪子。有人推开窗看了一眼,又慌忙关上。整座城在半个时辰里,从睡梦里醒透了。
  
  秦军总攻开始了。
  
  城南三里之外,王陵的中军阵后,云梯一驾一驾推了出来。梯身裹着湿牛皮,压得雪地咯咯作响;撞车跟在云梯后面,粗大的木柱悬在梁架上,裹铁的柱头一晃一晃,像探路的兽喙。更高处,巢车耸立,车顶的楼里隐约有甲士的身影,那是秦军的眼睛,专看城头的虚实。
  
  号角一长,箭雨先至。
  
  秦卒的呐喊是从地平线上齐齐立起来的,起初只是一线暗哑的闷响,随云梯推进而层层加厚,到城下百步时,已成一片压城的声浪。城头令旗挥落,赵军的硬弩分三轮仰射,箭矢相撞的脆响密得像雹子打瓦。云梯搭上墙垛的第一刻,滚木与擂石俱下,撞车的柱头撞在城门洞上,一声,又一声,每一声都让整段城墙跟着发一阵抖。
  
  城垛后头,赵卒的箭壶一支一支空下去,送箭的民夫沿着马道一路小跑,把成捆的箭矢撂在垛口边,又一路小跑下去。城下的秦军踩着云梯往上涌,前面的人被滚木砸落,后面的踩着同伴的肩继续上。有赵卒被城下射上来的流矢钉在垛口上,旁人把他拖下来,一人腾手接过他的弩,接着射。没有人哭——城头的规矩,死人先放一边,垛口不能空。
  
  廉颇在城头。
  
  老将甲上落了霜,胡须上也落了霜,人立在垛口最险处,一动不动。有偏将劝他下城避箭,他不答,只抬手指了指城下——云梯上的秦卒正一排一排往上涌。他说的还是围城前那句话:“城在,我在,赵在。”于是没人再劝。守军看见主将立在霜风里,手上的刀便握得住了。
  
  这一攻,攻了三日。
  
  三日里,云梯断了又接,撞车毁了又推。城墙根下的雪化了一层,又冻住,再被血浸过,再冻住。第三日入夜,秦军鸣金收兵,城头的赵卒瘫在垛口后头,连欢呼的力气都没有。廉颇扶着墙垛往远处看,秦营的灯火连绵数十里,亮得没有一丝乱。
  
  城下的积雪被践踏成了泥浆,泥浆又冻成冰,冰面上散着折断的箭、撕破的旗、砸扁的铁兜鍪。守卒们摸黑在垛口间穿行,脚下踩着软的东西就避开——那是白日里没来得及拖下去的。北风卷过城头,把血腥气吹散,又吹来,一夜不停。
  
  老将捋了一把胡上的霜,霜里裹着烟火气。他低声自语:“三日攻成这样,还没用全力……秦人接下来,怕不是要攻了。”
  
  入夜,城头换防。
  
  兵卒们踩着满地的箭杆与折梯残木,把白日塌了的一截女墙重新垒起来。没有灰浆,就用冻硬的土块去填。有老兵把最后半张干饼掰开,一半塞回怀里,一半递给身旁的少年兵,那少年兵今日头一回上城,握戈的手还在抖。
  
  廉颇沿着垛口一垛一垛地走过去。走到角楼,他停住,扶着垛口往城里望:坊市灯火寥寥,家家都把灯芯捻到了最小,省油,也省心。再远处,宫城的方向浮着一片暖黄,那是不会省的灯火。
  
  老将收回目光,对身后的偏将吩咐:“传令。明日起,各门守卒,日两餐改三餐。短出的粮,从我军俸里扣。”
  
  偏将一愣:“将军,您的俸,”
  
  “我的俸,攒着也是吃,要用到刀刃上。”廉颇把大氅裹紧了些,“城是人守的。米,先紧守城的人。”
  
  下城的时候,廉颇绕了个道,去了城南一条深巷。
  
  巷底那座旧宅,住着上卿蔺相如。老上卿已经病得起不来床了,满城的人都在围着城防转,几乎没有人记得,这条巷子里还住着一个当年敢在秦王面前把璧抱回去的人。
  
  门吏认得老将,没拦。廉颇进屋,在榻前坐下。
  
  “上卿,”他开门见山,“城,我还守得住。人心,我拿不准。来问你。”
  
  蔺相如枯瘦的手从被里伸出来,摆了摆,示意他凑近。老人说话已经很吃力,一句要喘三喘,可那双眼睛,还是当年渑池会上直视秦王的那双眼睛。
  
  “老夫问……你一句。城头的人……守的时候,脸冲哪边?”
  
  “冲外。”
  
  “城里的人……饿的时候,骂谁?”
  
  廉颇想了想:“骂秦。也……骂赵。”
  
  蔺相如闭着眼,喘了一阵,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好。……骂,就对了。还肯骂的城……没死。当年在渑池……老夫靠的不是刀……是一步不让。城头每一张……不肯让半步的脸……都是老夫的脸。”他睁开眼,“上将军……守城,就是守这个。米有数……脸没有数。”
  
  廉颇在榻前坐了半个时辰,起身,替老人掖了掖被角,这是他此生对文臣做过的最软的一个动作。负荆那年他就懂了:这个国家要是只剩下一把刀,刀也快不了;要是还剩这张不肯让的脸,刀钝了也能再磨。
  
  出门时,老上卿又在身后说了一句:“告诉王……秦军顿于坚城……师老……诸侯必至。……老夫怕是……看不见了。”
  
  廉颇停在门口,没有回头,重重点了一下头。
  
  同一时刻,吕府的屋顶上,还立着一个人。
  
  异人是听着鼓声上房的。围城的鼓,白日是攻城的鼓,入夜换成巡营的更鼓,一声,一声,从城外滚进来。他把这鼓声从头听到尾,那是秦国的鼓,是他母国的鼓;可鼓声要震塌的城墙里,藏着他未满三岁的儿子。
  
  他在屋顶上站到夜深,下来时拦住守在梯边的吕不韦,问了一句他憋了三日的话:“,不韦,我该盼哪一边赢?”
  
  吕不韦替他掩上房门,隔着门答了六个字:“盼城,破得慢些。”
  
  门内,异人靠着门板,慢慢滑坐下来。六个字,他听懂了:城破得快,赵人先杀质子;城破得慢,他还有时间等楚魏之援、等秦国变局。这六个字,是吕不韦用他的命算出来的答案。他忽然觉得,这个商贾比赵国任何一个大臣,都更想让他活着。
  
  节 8.2 城内饥寒
  
  秦军围而不攻的第七日,邯郸市面上的粮,一夜之间断了。
  
  围城日久,商路早绝,仓廪之粟有定数,守军有守军的份,宫里有宫里的份,轮到坊市,已是杯水车薪。米价先是一斗三十钱,数日间翻到八十,又翻到一百五十,到最后,钱摆在那儿,米没了。街上先是排队,后是争抢,再后来,连抢的都没有了——能抢的早抢完了。
  
  城中开始宰马。
  
  挽马、驮马、战死后拖回来的伤马,一匹一匹牵到空场上。起先还有人避开不忍看,后来过路的会停下问一句:“还有么?”马肉之后是犬,犬之后是雀鼠,雀鼠之后,人们开始剥树皮。杨树皮苦,榆树皮黏,掺一点碎豆,蒸出来半黑半绿的一团,捧在手里烫,咽下去剌嗓子。
  
  宰马的空场上,雪被马血浸透,冻成一片暗红的冰。孩子们远远围着看,看屠夫一刀一刀卸下马肉,看骨架支棱在雪地里,像搁浅的船。有一回,一匹伤马被牵进场子,忽然嘶鸣起来,拼命挣着缰绳,挣得鼻孔喷血。牵马的兵卒站住了,站了很久,最后解开缰绳,放它自己走。那马拖着伤腿,一拐一拐往城外走去,走到城根下,再没有回来。
  
  吕府的日子,也一样往紧处走。
  
  吕不韦把库里所藏的肉脯、酱酒、绢帛,一样一样清点出来,遣人分批换粮。商人的账算得极冷静:肉脯香,围城里香的东西最贵;酱酒暖,暖的东西次贵;绢帛是死物,趁还换得动米,先换。郑仲捧着新记的账册来回话:“府里的存粟,满打满算,还能支两个月。”
  
  吕不韦拨着算筹,头也不抬:“减半。”
  
  “再减,下人们就要饿了。”
  
  “饿不死。”吕不韦把最后一根算筹放平,“从今日起,府中上下,同一口锅,同一个量。我吕不韦的府里,围城之中没有主仆,只有分数。”
  
  分例定下来的第三天,出了一件小事。
  
  三岁的嬴政,在乳母怀里,趁人不备,从案上摸了一块指头大的肉脯,塞进嘴里囫囵咽了。乳母吓得脸色雪白——那肉脯是分例之外的私藏,是留着给夫人补身子的。赵姬闻讯赶来时,孩子还咂着嘴,眼巴巴看着案上剩下的半块。
  
  赵姬抬起了手。
  
  那一巴掌落下来之前,她自己的手腕先抖了。最终落在孩子手心上的时候,不重,却实。嬴政愣住,随即放声大哭。满屋子人跪了一地,都劝:“夫人,孩子小,不知事……”
  
  赵姬不听。她把孩子拉到跟前,蹲下来,与他平视,一字一字地说:“政儿,听着。府里如今人人有分,你多一口,别人就少一口。娘打你,不是为你偷,是为你拿了不属于这个时辰的东西。”
  
  孩子哭得打嗝,却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夜里睡下,他把小手伸出来给母亲看掌心,红痕未退。赵姬握着那只小手,背过身去,肩膀微微地动。吕不韦在窗外站了片刻,转身对郑仲说了一句:“此子记打,更记理。记理的孩子——走得远。”
  
  夜里,赵姬握着孩子那只手心还有红痕的小手,在灯下看了很久。她想起自己小时候挨过的打,母亲打完她,也是半夜来给她掖被角。她轻轻在红痕上吹了吹气,把孩子的手放回被里。她自己知道,那一巴掌,一半是规矩,一半是怕——怕孩子在这座城里学会了‘拿’,就再也学不会‘等’。
  
  吕府还在不断减人。多病的仆役遣散了几拨,各赐安家之资;乳母是留到最后的那个。腊月里她家中兄长病故,终究还是要走了。临行前夜,她把攒下的一小袋炒豆塞在嬴政的枕边,蹲下来看了孩子很久——这孩子是她奶大的,从雪夜里的第一声啼哭奶起。她没说吉利话,只反复叮嘱灶上的婆子:“公子夜里蹬被,要掩;受了风,姜汤要熬得辣。”
  
  第二日她走的时候,避开了孩子。孩子午睡醒来找“姆”,满屋找了一圈,最后在枕边摸到那袋炒豆,抱在怀里,一下午没有说话。
  
  那袋炒豆,后来跟着他们出了城,跟着他们走了二十里雪路。省的、散的、走的,都到了头,这围城里的家底,终于只剩下了最要紧的几口人。
  
  围城的第二个整月,邯郸变成了一座守着炉灰过冬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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