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 第307章 星碑之上 (第2/2页)
"我知道。"辰星垂了一下眼,"我本该站你这边。我来了,却告诉你它在怕——我自己都觉得自己站错了队。"
"它怕什么?"
"怕被装回去。"辰星斟酌着,"它不是怕疼。它是怕装错。它记得上一次。上一次有人把它拆了,又装回去,装到一半装不住了,整个散了。现在我们一砖一瓦往回立,每立一块,它那个断拍就重一下。它不会告状,它只是在我听得见的地方,一下一下地漏拍子。"
"我数过。"辰星竖起手指,"头一个月,一夜漏三拍。这个月,一夜十一拍。漏得最多的那几夜,都是你们浇筑新基、合新石的那几夜。"
辰大海转过身。
"所以呢?"他问,"你劝我停?"
"我不劝你。"辰星抬起头,"我是来把我听见的,告诉你。停不停,是你的事。"
辰大海没回答。他转身往工地那边走:"跟我来。"
她跟着他。后半夜的工地没几个人,只有一个守夜的老匠人蹲在料堆边上烤火。辰大海蹲下去,跟老人说了句什么,老人笑了笑,从怀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给他。他接过来,没吃,捧在手里。
老人不知道他是星海之主,只当他是个来搭手的工头。这一点,辰大海很受用。
"三个月前,这片广场是碎的。"他看着脚下的石板,"你看现在,每一块石头都是人一块一块搬回来的。学院那边,第一期招了三千个孩子,最大的十七,跟我当年在垃圾星上拾荒一个岁数。万光之树底下,新的星苗一夜长了三寸。"
他说着,从地上拈起一颗昨晚落下的星苗壳,搓开,里面是嫩白的芽。
他把那半块干饼递还给老人,拍了拍手,指向碑的方向:
"望乡星,沉舟星。碑上现在两个名字。可文明之心底下,还压着多少个名字,你知道吗?它不告诉我总数,它只在我想起一个的时候嗡一声。这三个月,我已经想起来七个。七个,全是这个世界谁都不记得的。"
"他们叫不出名字,可他们占着位置。"辰大海拍了拍碑座,"我多刻一个,这个世界就少忘一个。"
"星海怕,是对的。"他望着碑上那两列字,"它记得疼。可它怕,不是我们停下来的理由。是我们把它记得的那些疼,一个一个刻下来的理由。"
辰星看着他,很久没说话。
"你还是那个脾气。"辰星轻轻吐了口气,"我把怕端给你,你把碑端回来。"
"怕我接了。碑我也刻着。"辰大海咧嘴笑了笑,"咱俩谁也没说服谁。"
"是没说服。"辰星点头,"可我得把话放在这——大海,它在怕。你接着拆、接着建,下次它收的债,未必还是一颗星。"
辰大海抬头看她。
"你怕的是它收债。"辰大海低头看了一眼碑顶,"我怕的是,我装不记得。"
辰星看着他,没再说话。
碑前的两列名字,在晨光里浮着一层薄霜。
这话刚落地,广场另一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传令兵一路小跑过来,在碑前站定,气还没喘匀:
"禀星海之主——灰烬星渊方向,外围哨位一夜之间全撤了。"
辰大海和辰星同时抬头。
"全撤了?"辰星皱眉,"守墓人守了几百年的地方,说撤就撤?"
"不是散了。"传令兵咽了口唾沫,"是聚了。外哨的烟柱全灭了,人都收进了渊底。巡哨不敢靠太近,只看见渊口那点火光,比平时亮。"
辰大海的手按上碑沿。
渊口火光变亮,守墓人全巢收拢——要么是出了事,要么是要出事。
他抬头望向灰烬星渊那个方向。天还黑着,什么也看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