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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戏高手

  游戏高手 (第1/2页)
  
  六月的青岛本该是海风咸湿、啤酒泡沫翻涌的季节,但今年不一样。台风“鸿雁”还在黄海海面上慢吞吞地挪着步子,气压已经提前压了下来,把整座城市罩进一只灰蒙蒙的闷罐子里。天黑得比往常早了两个钟头,下午五点半的光景,路灯就亮了,黄晕晕的光团在湿漉漉的空气里洇开,像滴在水里的油。
  
  云层压得极低,贴着楼顶在走,铅灰色的絮状云团层层叠叠,偶尔裂开一道缝,漏出头顶更高处一团青白,但很快又被合拢的云吞掉了。风是旋着来的,先是从海面上卷过来一阵闷热、潮湿的鼻息,把行道树的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接着又是一阵急的,把枯枝和塑料袋卷上半空,再狠狠摔下来。雨还没正式下,但空气里的水分已经饱和了,外墙瓷砖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手指抹上去,一道清晰的湿痕。
  
  市南区的老居民区里,街道上几乎看不见车了。平时这个点正是下班高峰,堵在延安三路和香港中路的车能排出二里地去,可今天不一样,商铺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的拉下来一半,关严了的玻璃门上贴着“台风暂停营业”的A4纸,被风扯着哗啦啦响。一家便利店门口,店员蹲在台阶上把门口的冰柜往屋里拖,冰柜轱辘卡在门框上,他骂了一句什么,猛地一使劲,连人带柜子翻了进去,咣当一声。隔壁奶茶店的灯还亮着,里头一个穿围裙的小姑娘趴在柜台上刷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去。
  
  沿街的居民楼里亮灯的窗户稀稀落落,大多拉着窗帘。其中一栋九十年代建的六层砖混楼,西边单元六楼靠左的那扇窗户还亮着,窗帘没拉严,漏出一条光带,搭在阳台的铁栏杆上。那是602室,吕水兴的家。
  
  客厅不大,墙上贴满了奖状——校级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二等奖、“文明小标兵”、读书征文优秀奖,还有一张青岛晚报小记者团的结业证书,奖状边角微微翘起,像是贴上去之后又被谁好奇地揭起来看过。一张三人沙发靠北墙摆着,沙发扶手上搭着吕水兴的蓝白条纹校服外套,拉链头垂在边缘晃晃悠悠。电视机是壁挂式的,黑着屏,屏幕上隐约映出对面墙上奖状的倒影。
  
  吕水兴的卧室门半敞着。房间里一张单人床靠窗摆,被子没叠,团成一个窝,枕头斜在床头,枕头套上印着奥特曼图案。电脑桌靠着对面墙,桌上摊着一本翻到“分数乘法”那一页的数学练习册,旁边摆着一盒开了封的乐高积木,几块散碎的零件滚在桌角。电脑屏幕亮着,正中间是《三国杀》的登录界面,角色立绘颜色鲜亮,神周瑜披着火红的战袍,在屏幕上半明半暗地闪。吕水兴坐在电脑椅里,椅子调到了最低,他的脚刚刚够着地,穿着拖鞋的脚趾不安分地一翘一翘。
  
  窗外的风忽然鼓了一声,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贴着窗玻璃擦过去。吕水兴头都没抬,他十根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微微翘着,那颗左边的小虎牙若隐若现。
  
  “主公选将……主公选将……”他嘴里念念有词,鼠标在一个武将头像上悬停了两秒,又移到另一个,“别给反贼送人头啊……哎,选这个!”
  
  他啪地点了鼠标,屏幕上的神周瑜「字公瑾」点亮了。对局加载的时候,他趁空抄起桌角的薯片袋子,往嘴里倒了两片,咔嚓咔嚓嚼着,腮帮子鼓起来又凹下去。右上角的聊天框里,其他七个玩家已经开始打字了,有人发了个“内奸别演”,有人发了个笑脸表情。吕水兴腾出右手打了一行字:“神周瑜内,稳了。”
  
  窗外一声炸雷。
  
  那道闪电来得毫无征兆,先是一道银白色的光把窗框的影子劈在墙上,整面墙亮了一瞬,亮到能看清墙皮上一道细小的裂纹,然后雷声才到,轰隆隆地碾过来,震得窗玻璃嗡嗡地颤。吕水兴的薯片袋在手里抖了一下,但他只是皱了皱眉,鼻尖微微耸了一下,目光根本没离开屏幕。“牌呢?我牌呢?”他嘀咕着,鼠标在桌面上来回划拉,把鼠标垫都蹭歪了。
  
  雨终于下来了。先是噼里啪啦的几颗大雨点砸在窗玻璃上,声音又重又脆,像有人往上面甩了一把石子。紧接着整个天就倒了下来,雨水从云层里倾泻,砸在六楼的铁皮雨搭子上发出密集的擂鼓声,噼噼啪啪连成一片,分不出单个节奏了。雨水顺着窗玻璃往下淌,水流把窗外的世界扭曲成一团模糊的色块,路灯的光晕拉成长长的橘色条纹,在雨幕里一晃一晃。
  
  楼下五楼有人喊了一嗓子,隔着雨听不清喊的什么,大概是“收衣服”之类的。接着传来阳台门被猛拽上的声音,砰的一声闷响。对面楼的灯又灭了两盏。吕水兴完全没听见,他耳朵里只有游戏里的背景音——古筝和琵琶混奏的旋律,还有牌面翻动时哗啦哗啦的音效。
  
  他的神周瑜只剩一滴血了。游戏里操作区跳出一张“业炎”的标识,他鼠标悬上去,手速飞快地确定了目标——主公孙权「字仲谋」,还剩三滴血。反贼和内奸都死得差不多了,场上只剩主公、忠臣和他。忠臣是个满血的赵云「字子龙」,但只要这波“业炎”打出去,主公直接归西,游戏结束,他那张内奸身份牌会翻过来,系统会弹出一个金灿灿的“胜利”。
  
  他攥着鼠标的指尖微微泛白,膝盖不自觉地跟着抖。聊天框里赵云已经打了一串问号,吕水兴看都没看,深吸了一口气——
  
  屏幕黑了。
  
  连同电脑主机的指示灯、键盘的背光、音箱的电源灯,全都灭了。卧室里一下子暗了许多,只剩下床头那盏小夜灯还亮着微弱的光。窗外闪电劈下来,借着那道白光,吕水兴看见自己的脸映在黑屏上的轮廓,嘴巴张着,眼睛瞪得溜圆。
  
  “妈——!”他猛地转过椅子,卧室门口站着一个人影。
  
  吕母穿着件浅粉色的棉布睡裙,头发松松地盘在脑后,一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从墙壁的电源插座上拔下了电脑主机的电源线,线头在她手里垂着,白色的塑料插头还带着余温。她脸上带着一种介于“我早就告诉过你”和“你欠我一顿打”之间的表情,眉心拧着一道竖纹,嘴角往下压了压。
  
  “妈你干嘛呀!”吕水兴椅子转了一半就停住了,整个人从椅背上弹起来,拖鞋在地上蹭出吱的一声,“我眼看就赢了!最后一刀!就差一——”
  
  “赢什么赢。”吕母把电源线往自己身后一藏,侧身用下巴指了指窗户。窗户外面,闪电正劈开云层,紫白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底片,紧接着雷声轰隆隆地滚过来,震得吕水兴脚底板都有感觉。“你看看外面,听听这动静。雷暴天,打雷闪电的,玩什么电脑。”
  
  “哪有那么严重啊……”吕水兴的声音矮了一截,但他还是从椅子上站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往吕母跟前蹭了两步。他个子只到吕母肩膀,仰着脸看她,大眼睛被小夜灯的光映得亮晶晶的,左边那颗小虎牙露出来一点,像是在笑又像是在求。“我就玩了一小会儿,作业写完了才开的电脑。”
  
  “一小会儿?”吕母低头看了一眼电脑桌上那盒乐高积木,又看了一眼数学练习册,“你五点放学回来就说写作业,六点半吃饭的时候你说还差两道题,我八点进去给你送牛奶,你对着电脑那个什么……什么杀?三国杀?眼睛都黏屏幕上了。这叫一小会儿?”
  
  “那、那我九点才开始玩的不行吗——”
  
  “水兴。”吕母把电源线换到左手,右手伸过去捏了一下儿子的耳垂,“九点也是雷雨天,十点也是雷雨天。你知不知道前年黄岛那边有个初中生,也是打雷天玩手机,手机关着机充电呢,一道雷顺着电线打进来,人躺了半个月。”
  
  “那是手机嘛,我这是电脑,电脑有避雷——”
  
  “电脑没有避雷针!”吕母声音拔高了一点,外面正好又打了一声雷,她的尾音被雷声盖过去一半,她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深吸了口气,把音量压回来,“行了行了,我不跟你争。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她指了指客厅墙上的挂钟,钟面的夜光指针清清楚楚指着十点过五分。
  
  “我明天又不考试……”吕水兴的脚尖在地板上画着圈,声音越来越小,但眼神还在往吕母身后那把电源线上瞟。
  
  “下周一期末考。”吕母不接他的茬,弯腰把电源线彻底塞进了客厅的电视柜抽屉里,抽屉关上,咔嗒一声。“你数学那个分数应用题,上次测验错了几道你自己心里有数。今天白天老师还在群里发了复习提纲,你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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