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封矿 (第1/2页)
陈默到矿洞的时候,天边刚亮。铁栅被外面轰开一个大口子,粗如儿臂的铁条朝里弯折,像被一头疯牛撞过。守栅的两个弟子倒在洞口内侧,人事不省,没有血迹,胸口各印着一个淡淡的掌印——掌纹清晰,陷进衣料半寸,却不伤皮肉。
窦副司主蹲下身,看了半晌,收回手:"一掌一个,落在膻中,不取命,只让人昏过去。这份力道,至少是荡魔境。"
"荡魔境。"陈默重复了这三个字,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一分。
凡品九重,脱凡三境打熬的是肉身——破尘碎骨,断灵断念,靠的是拳脚刀剑,血肉相搏。荡魔三境则换了一重天地:玄狱境可御气踏空,一步掠出十丈开外;斩罡境气息成罡,裂石开碑如裂帛。这人留足分寸不伤性命——他不是来杀人立威的,是冲着矿里那件东西去的,不想惊动太多。
"脚印。"温 先生已经蹲在洞口内侧的浮灰上,"旧的鞋印好几道,都是昨夜封矿前后的,新鲜的只有一双。"他指了指一串极淡的足印,入土三分,踩进灰里却不扬尘,"这双鞋印从洞口一直往第七层去,中间没有停顿——人是踏空下去的,只有落地换气那几步留下印子。"
"玄狱境。"窦副司主说,"踏空而行要落地换气。陈默,你手里那把锁,他未必撬得动——锁认主,钥匙认锁,凡火烧不熔,硬砸砸不坏。他连夜下矿,图的不是锁,是门上那粒火种残烬。"
陈默按了按怀里的锁,锁身烫得隔着衣料都烙人。昨夜刑律司那顿夜茶,窦副司主把话说到了底;他回北麓封矿,本以为是替白先生兜住最后一截——如今却要多做一件事:赶在一个玄狱境高手前面,把第七层重新封死。
"晚辈去。"他说。
"老夫陪你。"温 先生已经站了起来,把铜灯别回腰间,"矿里的路,闭着眼也认得。你若在第七层出了事,老夫至少还能把账本带出来。"
"先生留在洞口。"杜心瑶忽然开口,她一直没说话,此刻才把视线从那个掌印上收回来,"那人是冲残烬去的。残烬在断腕上,昨夜被先生收进怀里——他下矿扑空,回头一查,第一个就是北麓矿的账房先生。"她把青霜剑横过来,剑鞘磕在温 先生眼前,"先生留在明处当饵,让他以为残烬还在山上。我们下矿,绕到他背后。当年你签了一个'正常',让矿多挖了一夜;今夜当个饵,让矿少死几个人——这笔账,差不多能平。"
温 先生张了张嘴,居然没说出话来。陈默看着杜心瑶,忽然觉得她比在北麓矿里那几个夜晚更亮了几分——她把剑横在账房先生面前,就是在告诉那个玄狱境的人:残烬不在山上,就看你敢不敢来剑下取。
"走吧。"陈默握紧锁,当先走进铁栅缺口。矿洞里比昨夜更暗,昨夜那道塌方留下的碎石还没清完,空气中浮着一层煤灰,呛得喉头发紧。陈默走在前面,锁在怀里忽冷忽热,像一只活物在贴着衣料呼吸——每下一层,锁孔里那点将灭未灭的暗金光就跟着跳一下,不是明灭,是像在应答什么。
"它应谁?"杜心瑶低声问。
"不知道。"陈默说,"昨夜在铜门前也是这样——门里的骨一抬手,它就烫;骨一缩回去,它就凉。现在这洞里没有骨,它在应别的东西。"
下到第三层的时候,陈默忽然停下来,蹲在一串极淡的鞋印边看了很久。那鞋印入土三分,边缘干硬——踩下去时连脚下的土都被压得变了质。"玄狱境。"他轻声道,"藏经阁杂记里写过:脱凡打熬肉身,荡魔掌握的是气,玄狱御气踏空、落地借土,脚下千斤重,偏能不留痕。白先生说过,凡品对玄狱,像拿一盏油灯去撞深渊。"他直起身,"可灯小,也有火——这盏灯是白先生三十年前点上的,熄不得。"
两人放轻脚步,贴着矿壁摸下第七层。拐过最后一道弯时,陈默猛地停住。
铜门还在。兽首阖眼,门缝合拢,锁孔里的暗金光比他离开时淡了一线——可门前那片空地上,站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他们,一身灰褐短褐,腰间悬着一柄缠布长刀,头也不回,声音隔着三丈传过来:"锁门的人又来了,还带了一个断灵境的小丫头。"他慢慢转过身,露出一张普通到丢进人群就找不出来的脸,"老夫本来想撬了门缝里那粒残烬就走,可这门锁得实在太干净——残烬呢?"
陈默没有答。他盯着那人的脚下——鞋尖轻轻离地半寸,衣摆无风自动。玄狱境,御气踏空,落地才换气。他捏着怀里的锁,锁身烫得几乎握不住,锁孔里的暗金光猛然一跳,像是应到了该应之物。
"残烬不在矿里。"陈默说,"在晚辈身上。"
"哦?"那人挑了挑眉,"凡品下等,带着一粒火种残烬,还敢下来找死——"话音未落,身形一晃,三丈的距离像一步跨过,一只手已经按到陈默头顶。
这一掌没有风声,也不见气浪,可陈默只觉得整条脊骨从腰椎直贯天灵盖,"咔"的一声脆响——他跪了下去。不是他想跪,是那一掌压下时,全身的骨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一根一根往下摁。碎骸、凡品、下等——这些字眼在这一掌底下,轻得像几粒灰。
"陈默!"杜心瑶的剑几乎同时出鞘。青霜剑亮起一弧冷光,劈向那人的后颈——可剑锋离那人还有三尺,就像砍进了一堵看不见的墙,剑身颤鸣不止,杜心瑶被反震得退了半步,虎口迸开一线血。
"断灵境的小丫头,剑气不错。"那人头也不回,"可惜境界差着两重,剑再利,也磨不开老夫的罡气。"他指尖一动,青霜剑"铮"一声脱手而飞,钉进矿壁半尺,"老实看着——老夫要的,只是那把锁。"
"锁给我。"那人居高临下,"残烬留给你,你还能活着出去。"
陈默跪在地上,嘴角溢出血线,却忽然笑了一下。他抬起头,眼里的暗金火光一闪而过——怀里的锁,在这一刻猛地烫透了他的衣襟,像有人把一炉火塞进他怀里。
"晚辈想起来了。"他说,"昨夜有人教晚辈一句话——凡骨承火,薪尽火传。"他把那把锁从怀里抽出来,锁孔里的暗金光,在这一刻烧成一片炽亮,"前辈的境界,晚辈这辈子都够不着。可这把锁认主。钥匙在我手里——锁门,我认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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