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调研 (第1/2页)
开学的头一个礼拜,日子过得相当慢,我感觉对高中的数理化渐渐有点力不从心,有时候在家写作业,没到半个小时就感到后脑一阵搏动性的疼痛,转头时尤甚。我的成绩也再没初中那样好了。
徐文莹的成绩倒是不错,她对作业显得得心应手,而且相当的用功。
我一直都想和她多说几句话,拉近彼此距离,却迟迟不敢开口,我在纠结犹豫该说什么,说什么才能体现我的幽默,睿智,至少不让她觉得我很无聊。
确实,我是一个多么无聊乏味的人啊,我的自卑让我错过了一次次接近她的机会,即使在教室外的走廊里偶遇,我也会故作深沉的假装没看见的离开,内心在小鹿乱撞。那一年,“装逼”这个词才刚在网络上流行,我就成为了该名词最好的注脚。
开学不到一个月,就到了国庆节,中间还夹着中秋节,一共放9天。建国60周年的阅兵让人印象深刻,我们学校也意识到在这举国欢庆的日子,应该让自己的学生做点什么社会活动,来表现对祖国浓烈的爱,也避免假期太长学生无所事事,于是连同区教育局、区城市规划局、区社保局一起搞了一个为期5天的“高一学子小长假社会实践活动”,全体学生随机被编入三个组,分别对应上述三个政府部门,然后在长假里给这些部门打黑工。
假期作业都做不完还搞这一出?我心里咒骂,但是又不得不去,因为这也是长假作业里的一项,要是不去开了学就要挨批。我被随机分到的是社保局。徐文莹会不会和我分在一起呢,我暗自期待。
活动从长假的第二天,也就是10月2号就开始了。那天早上我起的很迟,离规定的时间8点晚了整整半个小时才赶到社保局,迟到证明着我的态度,我也是后来才得知,其实班干部们在长假第一天就已经到了指定地点开会领取任务了,我这种在班上没什么职务的小喽啰才是第二天到。
到了指定点,走出电梯,隔着走廊有一扇老旧的木门。门上嵌着一块磨砂玻璃,上面贴着“滨江区社会保障局”几个金字。空调的冷气给的很足,我的双手开始哆哆嗦嗦。
古旧的大楼,铺着旧地毯的走廊,这里静得如同医院的病房。与我同乘电梯的人们毫不迟疑地打开那扇门走了进去,于是我也紧随其后。只见门后已经坐满了学生,其中有几个是我认识的。我马上开始搜索徐文莹的身影,但没有找到。
入口旁摆放着一张办公桌,坐在桌后的年轻女性抬头看着我说:“你好?”我慌忙四处张望,只见与我同乘电梯的那三个人已经混入了人群中。
“你是长河中学的吗”
一位身穿制服的女性向我询问。我做出了肯定的回答。
“带学生证了吗?”
我说带了,她便让我出示学生证。我从牛仔裤的后袋里掏出学生证递了过去。趁她拿着我的学生证忙于填写资料时,我茫然地四处张望着。
就在那一刻,房间深处的门被打开,徐文莹出现了。我屏住了呼吸。她跟一名看上去三十出头的男性员工走在一起。他一边向徐文莹展示我们这帮兼职人员,一边对她做着说明。她也热心地点着头。随后那扇门再次被开启,两人消失在另一个房间中。
看样子,她作为班干部应该是昨天下午就来开过会了,但不管怎么说,她受到的待遇明显比我们要好。即便如此,我一想到自己马上就能与她共事,便高兴得不得了。
“请你到那边去坐,稍等片刻。”
眼前的女性突然开口说话,并把学生证递还给我。我接过学生证,放回口袋里。
学生的人数越来越多,本来就不大的房间变得更加拥挤了。到了九点半,我们一群人像鸭子一样被赶到了隔壁的会议室。打开门一看,只见会议室里排满了折叠椅,正面还有一块黑板。
我暗自期待徐文莹也会进来,拼命寻找着她的身影。但她却再也没出现过。
我在椅子间穿行,来到第五列的中间坐下。这会议室其实挺宽敞,但摆得满满的椅子还是很快被学生和主妇们填满了。我坐的地方还算比较靠前。
我静静等待着,不一会儿,便有一名三十岁左右、西装笔挺的男人走了进来。他向我们打过招呼后,就开始派发一本薄薄的小册子和一个牙膏护理套装。待东西发到每个人手里后,他便开始用熟练的口吻进行讲解。
直到此时,我才开始思考自己是来干什么工作的。听那人的介绍,我马上要打的黑工,似乎是当问卷调查员。至于问卷的内容,则是对杭州居民的民意调查。
“这是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设计的调查问卷。”站在黑板前的男人解释道。我开始哗啦哗啦地翻看膝上那本小册子。
调查的主题是高房价是否会扭曲公众的价值观,在当时的我看来这还是个比较有意思的课题,至少比我预想中的要去哪里搞公共卫生,去哪里扶老奶奶过马路指挥交通等我能想到的学生能做的志愿者工作要有趣的多,那一年杭州房价刚突破两万元大关,现在想来已经习以为常,在当时很多人都觉得不可思议。
这项研究正是利用家庭追踪调查数据,考察房价对价值观的影响。过高的房价可能会从多个维度扭曲公众的价值观:一方面,高房价会让人切身感受到努力奋斗和工作依然买不起房,从而产生努力无法得到回报的想法,对于早期购置较多房产的家庭而言,高房价使其享受了房价增加带来的巨大成就感,从而感受到了机会、运气的重要性,体验到不需要通过工作和奋斗就可以得到的获得感;另一方面,高房价加大社会贫富差距,年轻人观察到能力和学历不如自己的同伴,可能因为早期买了房实现了财富自由,从而觉得相比时代和历史的进程,个体内在的努力微不足道,相反,外在的因素,比如宏观形势、个人运气和社会关系更加重要。此外,房价也可能通过影响生活幸福感和信心预期等渠道影响个人的价值观。
浙江大学公共管理学院提出的调查问题多达四页纸,主要包括个人对努力工作价值的评价以及对社会关系价值的评价等等,每个问题设有4个选项,1.十分不同意;2.不同意;3.同意;4.十分同意。分值越高,表示个人认同的价值感越高。
调查员只需在调查对象选择的答案上画个圈就好。但我转念又想,突然给别人塞去这么一本材料,让他回答上面的所有问题,很可能会吃闭门羹。
“我们选择的调查对象,都是从滨江区的居民登记簿中随机筛选出来的,为了保证调查的准确性,还专门强调了职业、地域和年龄层的平衡。因此,此次的调查必须以被选出的个体为对象,而非该个体所属的家庭。请各位务必要准确理解这一点。
“因此,我们原则上必须与名单上的人面对面接触,由你们念出问题,让对方亲自作答,然后再由各位在答案上打圈。若本人不在,其亲属或朋友提出代为作答,你们也不要答应。明白了吗?
“不过,如果对方实在抽不出时间,让你先把问卷留下的话,那也没办法,你们可以第二天再去把答案取回来。当然,在那种情况下务必要提醒当事人,让他亲自回答。
“不过这种情况,原则上我们必须尽量避免,因为那不能保证是指定的当事人做出的回答。这样一来,调查结果的准确性就得不到保证了。”
听着男人一堆又一堆的要求,我的心情渐渐沉重起来。设想一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突然敲响自己家的门,塞过来一份冗长的调查问卷要自己回答,人们究竟会不会轻易答应呢?
“现在,我先给在场的每一位成员派发三十个住址和名称。请各位借助手机导航找到自己负责的区域和个人,并一一收集他们的回答。如果没有手机的,请各位自己到书店去购买地图,费用可以由本单位报销。
“另外,因为这并不是强制性的调查,若遭到对方拒绝,就不必再纠缠下去了。只是我们为了得到更加准确的数据,必须用到他们的回答,因此请各位多加努力,说服调查对象。我们会根据各位所获得的答卷份数来给各位打分并反馈学校,请加油吧!
“还有,刚才分发给各位的洗衣液套装是送给调查对象的礼物。
“就这样了,还有别的问题吗?没有的话,我就开始向各位分发三十人份的礼品和调查问卷……”
装有三十份洗衣液套装和调查问卷的纸袋很重。除我之外,大家好像都是三五成群来开展任务的,谁叫我那么不合群呢?最后,我一个人提着那个沉重的纸袋,离开了社保局。我被分配到了江晖路一带。乘坐地铁5号线在江晖路下车,我首先到站内的书店买了本地图,随后便坐进肯德基,点了份午餐,展开地图查看那三十个人的住址。
离开肯德基店,我走在路上,好奇地想着徐文莹如今正在做什么。她现在是否也提着一个沉重的纸袋,走在杭州的某个角落里呢?
即使是比较合作的家庭,在听我说完造访目的后,也多数会让我把调查问卷留下走人。上面虽然让我们尽量避免这种情况,但我毕竟一开始就动机不纯,所以每次都会大喜过望地把问卷留下。
要找到名单上指定的住所也是非常辛苦的事。我负责的这一带属于老城区,大量低矮的住房挤在一起,极少遇到高层公寓或普通出租屋,就算我千辛万苦找到了正确的地址,多数时候也不知该绕到哪条小路里才能找到大门。
第一天,我满头大汗造访的那几家人都称不上是富裕人家。我不断从这条小路拐到那条小路,千辛万苦地找到正确的入口,打开破旧的防盗门,通常都会看到四个闲散的家庭主妇聚在角落里搓麻将。
显而易见的是,在这样的普通家庭,以及更加简陋低矮的棚屋里的居民,都坚信努力工作无法获得回报,社会关系比个人才能更加重要。
与之相反,公寓组,包括居住在设有电梯的高级公寓里的居民,往往认为努力工作可以获得回报,当然啦,他们笑着说,我正在炒股呢,我正在做期货呢,我正在把上一套房子卖了换下一套呢,我是如此的努力在工作。
我联想到了马克思的那句话: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沾着血。
工作进行到第二天,我已经习惯了不少,也思考了不少。
个人的阅历、知识和才智都不是短期内可以积累变现的,但房价却可以在短时间内翻倍。持续高速增长的房价不仅影响着实体经济,也会导致一系列的社会问题,让初入社会的年轻人感到困惑和迷惘,忽视脚踏实地、努力奋斗的意义,期待房价泡沫带来的一夜暴富。
价值观是国家和民族得以持续发展的重要支撑,“劳动致富,实干兴业,创造光荣”一直以来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也是国家内部文化认同感的重要财富。然而,危险的是,高房价显著扭曲了公众的价值观,让年轻群体倾向于忽视努力奋斗的价值,认为努力工作无法获得回报;却提高了对于社会关系的价值预期,认为社会关系比个人能力更为重要,且这种作用对于高学历群体和未婚群体尤为明显;高房价也降低了公众对当地政府的满意度和信任感,降低了对自身未来的预期与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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