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水渠、酱油与不死魔王」 (第1/2页)
我伸手拉开教室的木门,横向推开。
走进室内的瞬间,映入我视野的,是一幕前世深夜动画里都难得一见的、但又在我意料之中的光景。
「呵呵,不愧是克里夫。教得真好呢。」
「嘛。混合魔术的理论嘛,对照自然界的现象谁都能明白的基础。对我这样的天才来说不费吹灰之力。」
「哎呀,真可靠。」
教室中央那列。
并排的两张桌子中的一张上,高挑的金发精灵,艾莉娜丽洁正大摇大摆地坐在克里夫膝上。
或者说,只是坐着倒还好。
她双臂环在对方脖子后面,以几乎要在耳边吹气的距离,指着教科书上。
用前世的话说,就是高中教室里刚上学就坐在班上男生膝上黏黏糊糊的辣妹,和对此并不排斥的优等生男生的画面。
话说,克里夫的膝盖,不会被压断吗。虽然是精灵,但一直承受成年女性的体重,肯定会血液循环不良吧。
克里夫则满脸通红到耳根,却仍得意地挺着鼻子。
切,艾莉娜丽洁这家伙,果然还是被击沉了吧?明明之前还这么嘴硬说不会被打动。
两人果然还是在一起了吧?这件事情会不会也是被命运力所掌控的固定事件之一呢?下一次有机会问问龙神大人好了。
我甚至忘了把手里拿着的东西放到自己座位上,无言地走到两人面前。阴影落下,克里夫这才注意到我的存在。
「嗯?哦哦,鲁迪乌斯啊!前几天多谢了!」
克里夫想要站起来打招呼。然而因为大腿上稳稳坐着的艾莉娜丽洁,他连抬腰都做不到,最终下半身固定在椅子上,别扭地低头致意。实在是滑稽的姿势。
「呃……不客气。话说艾莉娜丽洁小姐,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我歪头问道,坐在克里夫膝上的艾莉娜丽洁无比优雅、无比满足地微笑道:
「如你所见。我们,开始交往了。」
「……喔。」
我感觉自己露出了相当微妙的表情。
「呃,我记得几天前在咖啡馆角落,某位小姐还说过『被那么纯朴的男孩子认真追求会很困扰』、『干脆把诅咒的真相说出来,让他绝望放弃』之类,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是我幻听了吗?」
我半眯着眼追问,艾莉娜丽洁毫无羞愧之色,反而得意地眯起眼睛。
「鲁迪乌斯,被那样有男人味地逼近,就算是我也肯定会沦陷的嘛。」
「哈……被逼近,是吗。」
「是啊。『我一定解开你的诅咒!所以跟我结婚!』——被这样说了哦?哎呀,光是回想就脊背发麻。」
「喂,艾莉娜丽洁!别在人前说那种话!」
克里夫像要从脸上喷火般叫道。嘴上虽然在生气,手却牢牢环在艾莉娜丽洁腰上。什么啊这对。我是不是该说声多谢款待。
「然后呢,之后去了旅馆,把克里夫青涩的那里好好地……嗯,光是回想就又要热起来了。」
「丽、丽洁!别在鲁迪乌斯面前说!很丢人啊!」
克里夫慌忙想用手捂住艾莉娜丽洁的嘴,她却在那手掌上轻轻一吻。克里夫已经像煮熟的章鱼一样通红,完全停止思考了。
哎呀呀。该说恭喜童贞毕业吗。
嘛,我自己已经和菲兹学长——希露菲重逢,精神上作为男人也已经克服了前世的创伤,对克里夫没有奇怪的嫉妒或自卑感。
但这沦陷程度是怎么回事,再次见到这个场景我还是忍不住想要感慨。
克里夫·格里摩尔,可怕的男人。
据艾莉娜丽洁所说,克里夫似乎是曾经在某处见过艾莉娜丽洁优雅的用餐,就此对她一见钟情,而第二次见面更是知晓了她深受诅咒的困扰,而米里斯教团少爷出身特有的过于直率的正义感,和自称天才的无用自信,奇迹般咬合的结果就是这个。
「……嘛,看起来幸福就好。」
我用冷淡的视线这样说道,教室后方传来不快的咂舌声。
一看,后面座位上把脚搭在桌上的莉妮亚,正露骨地一脸厌恶地瞪着克里夫等人。
普露塞娜则一如既往只是咀嚼着肉干,完全采取事不关己的态度。
「啧,一大早就跟发情的猫狗一样黏黏糊糊的喵。真恶心喵。」
莉妮亚站起来,踢着椅子发出声响走到这边桌前。
「喂,那边的长耳女喵。别在学校的教室里做下流的炫耀喵。看得人眼睛都要烂了喵!」
莉妮亚双手叉腰,居高临下地看着艾莉娜丽洁。
然而,对手太糟了。
艾莉娜丽洁不仅没有从克里夫膝上下来,还慢慢转动纤细的脖颈,从脚底到头顶像估价一样冷冷地审视莉妮亚的脸。
「哎呀,真有精神的小猫咪呢。就那么羡慕别人的情事吗?还是说,被展示了一辈子都无缘的成人风情,不甘心得毛都竖起来了?」
「什……!谁、谁羡慕了喵!你这——」
「说话最好注意点。连怎么对待男人都不懂的未熟雌性,再怎么虚张声势,连夜晚的对象都当不了是明摆着的。」
莉妮亚的脸因屈辱涨得通红。
「杀、杀了你喵……!」
那一瞬间,我把手里拿着的石制写字板咚咚地轻轻敲在自己桌角上,走近她们。
「干、干什么喵,老大……有事吗喵?」
莉妮亚拉开椅子稍微退了一点。
「不,莉妮亚学姐。你看那边两位,一脸想说什么的表情。」
「那种东西被秀一脸怎么可能心情好喵!恶心死了喵!」
「是啊。那个人嘴很厉害,别去招惹她比较保身哦。」
「老大也该说点什么喵!教室的风纪都乱了喵!」
「我没有那种权限。还有,你们是不是该适可而止了?稍微有点得意忘形了吧?」
我用指尖稍微敲击了一下莉妮亚放在桌上的笔具。
只是咔嗒一声轻响,莉妮亚和普露塞娜同时猛地一颤。
「咿……!」
「什、什么都没做的说……只是在吃肉干而已的说……」
「嗯,我知道。上课时请安静。还有,向札诺巴道歉了吗?」
「做、做了喵!今早第一件事,就好好低头道歉并送了新雕刻刀套装喵!」
「那就好。遵守约定的好孩子,不需要惩罚。」
两人齐齐移开视线,老实地面向前方。
我再次转向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
「克里夫学长。」
「什、什么啊鲁迪乌斯。」
克里夫还残留着害羞,态度不肯软下来。
「关于诅咒,有什么进展吗?」
「哼,当然!我可是天才。已经开始构建好几粒米大小的魔术式了。嘛,还是理论阶段。近期一定会成形的。」
「是吗。很期待。能救艾莉娜丽洁小姐的,全世界只有学长一个人。」
「哼、哼!别说理所当然的话!」
克里夫得意地挺胸,艾莉娜丽洁用热切的视线注视着他。
再待在这里也只是白被闪。
我轻轻叹了口气,坐到座位上翻开教科书。
★★★
放学后。拉诺亚魔法大学中央图书馆今天也一片寂静。
我和往常一样抱着厚重的资料,走向二楼深处的阅览区。
转过阅览席通道时,一个熟悉的背影映入眼帘。是克里夫。
他在大桌上摊开山一样的魔术典和魔道具设计图,抱着头。
平时装模作样的态度不知去了哪里,头发乱蓬蓬地抓乱,眼下浓重的黑眼圈。
手边的羊皮纸上画着重叠的曲线,上面粗暴地划着斜线。
这才过了两天,就变成了这种模样吗?
「可恶……为什么!这里叠上结界,效率就归零……!术式无论多重启动,试图直接消灭诅咒根源的魔力,就会连宿主的生体魔力都……!」
喃喃自语的声音完全是迷失在死胡同里的研究者。握羽毛笔的指尖因焦躁而颤抖。
原来如此。
是撞上了米里斯教团正统派精英的墙壁。
试图用神圣类魔术强行烧灭的话,术式会相互拮抗,导致对象者的肉体本身崩坏。
考虑到前世的克里夫跨越那道壁障所花费的岁月与牺牲,需要从外部稍微开个通风口。
话虽如此,我也不能直接给出答案。
「将诅咒逃逸到魔道具中的术式」这种完成的理论由我突然提出来,自尊心极强的克里夫必定会反弹,更重要的是会让他对我的出身和知识来源产生多余的疑念。
必须让天才觉得「是自己发现的」才行。
我装作重新抱好书本,站到桌子正旁边。
克里夫察觉到我的气息,烦躁地抬起头。
「……什么啊,鲁迪乌斯。抱歉现在正忙。没空跟你闲聊。」
「嗯,我知道。只是来查点东西。」
我这样说着,故意把视线落在桌上摊开的魔法阵图纸上。
「那个,克里夫学长。外行的我插嘴不太好意思。」
「什么啊。有话快说。」
我伸出食指,轻轻戳了戳那个节点稍外侧。
「这里,这条回路跟这个区块正面撞上了吧。这样一注入魔力,瞬间就会积热自爆不是吗?你看,就算修水渠,汇合点直角交叉的话也会泛滥嘛。从外侧绕过去,把线重新画到外周的旁路逃逸,不是能更顺畅地流吗,大概这种感觉。」
克里夫狐疑地皱起眉。
「哈?你在说什么。这是防止术式流出的封入壁。让它迂回的话压力就保不住了……」
克里夫说着,手边的笔动起来,顺着我指的线描了一遍。
「……啊?不,等等。不需要保持压力吗?不是压进去,而是逃出去……?但是,逃掉的魔力去哪?任其泄漏会给周围造成危害……」
思考的齿轮开始咬合了。
不愧是天才的脑子,一旦找到突破口就会自动以猛烈的速度开始旋转。
我决定把最后一推,以闲聊的语调扔进去。
「说起来,以前在魔大陆旅行的时候。」
「……啊?」
「和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在一起。那些人的枪,据说被拉普拉斯下了诅咒。听人说的,那个诅咒,是利用绿色的头发作为向外的排出口定着的。所以剃掉头发,诅咒的影响就戏剧性地减弱了。」
克里夫抬起了头。一脸讶异。
「……突然说什么呢。」
「不,只是突然想起来了。诅咒这东西,不用强行消除,用身体的一部分或者佩戴的道具之类的『别的媒体』作为替身,把诅咒逃到那边去,是不是也能糊弄过去呢——外行的浅见罢了。」
「别的……媒体……」
严峻的表情消失,瞳孔微微睁大。
「对了……为什么没注意到?不需要在体内杀死诅咒本身!能做……!这就能做出来!用我的手,抑制丽洁诅咒的魔导具……!!」
克里夫双手拍桌般站起来。椅子向后倒下发出巨响,他却毫不在意。
抓起新的羽毛笔,就以猛烈的气势把我指出的旁路回路和刚刚闪过的「向外部魔石分流术式」在羊皮纸上狂写起来。
「克里夫学长?」
我出声叫他,他头也不回,用怒吼般的声音挥了挥手。
「喂,鲁迪乌斯!现在先别跟我说话!留我一个人安静一下!」
……真是个好懂的男人。
我觉得就算有一句谢谢也不会遭报应,但埋头研究的天才往往就是这样。
札诺巴也好七星也好,集中时都是类似的反应。
要道谢也得等他们回过神来吧。
我不再多言,转身离开阅览席。
这样就好。
再过几个月,戏剧性缓解艾莉娜丽洁诅咒的魔导具原型就会完成吧。
那样她就不必为了寻求其他男人而在街上徘徊了。两人的关系也会更加牢固。
我走向图书馆借阅柜台,办理抱来的贵族名册的手续。自己该做的事还堆积如山呢。
★希露菲叶特视角★
我的指尖咔嗒一声转动了旧资料室的铁钥匙。
从内侧推上门闩,确认金属咬合传来的沉闷手感。
身后,是站在昏暗房间正中央的鲁迪的气息。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抬起,把罩在头上的制服兜帽向后掀开。
摘下架在鼻梁上的大墨镜。
隔着玻璃的视野中那层烦人的遮光膜消失了,暮色的光直接映入眼帘。
从窗缝射入的茜红色光芒中,身穿长衣的鲁迪站在那里。
「……呼。」
从口中漏出的,是叹息还是安心的吐息,连我自己都分不清。
只是,就这样关上门两人独处的瞬间,我能感觉到一直封锁在胸口深处的热度一下子浮到了表面。
心跳加快,耳尖渐渐发烫。把墨镜放在桌角,我瞥了一眼鲁迪的脸。
鲁迪一如往常,保持着礼貌的姿势,带着些许为难的表情注视着我的动作。
真狡猾,我想。
鲁迪总是那么从容。
无论何时都成熟稳重,稍微提前一步观察周围,试图探寻我在想什么。
从小就是这样。从在布埃纳村帮我赶走扔泥巴的人时起,教我魔术时也是,鲁迪一直走在我前面好几步。
比那时长高了许多,体格也结实了,变成银色的头发也显得成熟了。
……好帅。老实说,光是看着他站着的样子,胸口深处就紧得发疼——喜欢到这种程度。
喜欢得不得了。
但与此同样,胸口深处还有一团黏稠的黑色情感在翻涌。
嫉妒。
很难看,很孩子气,我自己也知道。虽然知道,却压不住。
原因,是今天午休时路过特招生教室前看到的光景。
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小姐。
那两人的身影,至今仍烙在眼皮内侧挥之不去。
艾莉娜丽洁小姐堂而皇之地坐在克里夫膝上,在众人面前把手臂缠在他脖子上。
在耳边低语,互相凝视,理所当然地接吻。
周围的起哄也好,愕然的视线也好,完全不在意。
克里夫虽然满脸通红,却开心地环着她的腰。
……好羡慕。
我明明这么喜欢鲁迪。
好几年好几年见不到面,在阿斯拉王宫里畏惧着暗杀者,夜不能寐地在心里呼唤鲁迪的名字。
好不容易重逢了,我身上穿着的却是男式制服和遮脸的墨镜。
在人前必须扮演「菲兹学长」这个名字。走廊上擦肩而过,也只能装作陌生人一样点头致意。「身体还好吗,菲兹学长」「没问题,鲁迪乌斯君」——只能说这种无关痛痒的招呼。
连牵手都不被允许。不能拥抱。不能喊出喜欢。
如果在人前做那种事,路克会闹起来,会把爱丽儿大人置于危险之中。
头脑里明白。我的立场也好,阿斯拉王国王位继承斗争的残酷也好,我自以为全都理解。
但感情不会按道理运转。
为什么那两个人能那么自由,而我和鲁迪却要躲在这种昏暗的资料室里,锁上门才能叫彼此的名字呢。
这样的不满,像沉淀物一样积在胸口底部。
「……锁好好锁上了哦,鲁迪。」
我双手撑在桌上,背对着他开口。声音稍微低了些。
有演菲兹时发声习惯的原因,但更多是拼命压抑感情。
虽然最近在私下场合的时候我们已经不需要伪装,直接以过去的称呼呼唤彼此,但还是...好难受啊。
「辛苦了,希露菲。今天也特意抽时间来了呢。」
鲁迪的声音传来。
光是听到这个声音,紧绷的肩膀就像要松下来。我慢慢转过身。
鲁迪走近一步,像要窥探我的脸一样注视着我。
「……今天呢,在特招生教室,看到克里夫和艾莉娜丽洁小姐了。」
本来想着不说的,却脱口而出。鲁迪微微睁大眼睛,然后浮起苦笑。
「啊,那两人啊。在教室正中间黏在一起,周围人都不知道该往哪看。」
「……我觉得好好啊。」
「诶?」
鲁迪不解地歪头。那种无自觉的反应,让人有点着急。
「我是说觉得好啊。像那样,在大家面前堂堂正正地坐在旁边,牵着手……堂堂正正地说话,我好羡慕。」
我在制服袖口里紧紧攥住双手。指甲掐进掌心。
「我也想那样啊。不想一直戴着这么重的墨镜,不想每次在走廊擦肩而过都装陌生人。想见鲁迪的时候,总是这样找锁得上的旧房间,像躲藏一样……好不容易,好不容易才见到鲁迪的。」
越说出口,压抑的感情越涌出来。
喉咙深处发烫,声音快要颤抖。
明明决定不哭的,视野却渐渐模糊。
鲁迪没有错。错的是我的立场,是阿斯拉的情势。这我一百个清楚,却还是用责备鲁迪的说法——讨厌这样的自己。
「……对不起,希露菲。让你觉得寂寞了。」
鲁迪静静地说。那表情里,没有一丝责备我任性的颜色。
又来了。
我又让鲁迪露出这种表情。
我却只把自己的寂寞强加给他,让他为难。
「不是鲁迪的错……是我必须守住护卫的立场……」
我低下头。因为再看着他的脸,眼泪真的会掉下来。这时,脚步声靠近眼前。踩过地板尘埃的细微声响。
下一瞬间,温暖的手触上了我的下巴。
「希露菲,转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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