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间的相遇」 (第2/2页)
我必须做决定。
我深吸一口气,握紧剑柄。
「……处理好他的伤口。」我的声音在抖,但很清晰,「但如果你敢耍花样,我绝对会砍了你。」
斯佩路德族看了我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好。」
他重新蹲下,继续处理伤口。我则保持着举剑的姿势,死死盯着他的一举一动,随时准备在他有任何可疑动作时挥剑。
时间过得很慢。
他处理完鲁迪乌斯的伤口,又生起篝火,然后坐在火堆对面,静静地看着我们。
我一直站着,剑没有放下。诺伦躲在我身后,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裤腿。
我们就这样对峙着。
不知过了多久,鲁迪乌斯醒了。
★鲁迪乌斯观点★
「唔……」
我试着撑起身体,右眼和胸口传来一阵剧痛,全身上下的肌肉仿佛都在悲鸣。
环视周遭,只见干涸龟裂的大地在夜空下往外延伸,几乎看不到草木等植物。远处是黑色山脉的轮廓,在暗红色的天幕下像巨兽的脊背。
是连昆虫都没有吗?除了篝火发出的噼啪声,没听到其他任何声响。
好安静。
甚至让我觉得要是发出声音,似乎就会被这无穷无尽的空旷吸收、吞没。
我还活着。
确认了这一点后,我低头检查自己的身体。身上盖着一件陌生的毛皮外套,很厚实,带着淡淡的、类似草药的气味。右眼被绷带包扎着,胸口也缠了好几圈,手法虽然粗糙但很结实。
魔力……恢复了不少。大概有六七成的样子。
我抬起头,看向篝火对面。
他坐在那里。
翠绿色的头发在火光下仿佛在微微发光,宛如白瓷的雪白皮肤,额头上的红色宝石状器官。那道纵贯整张脸的伤痕,从额头正中央开始,笔直地划过右眼——等等,右眼?
我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右眼。绷带下的伤口已经愈合了大半,但疤痕恐怕会留下。
他的目光很锐利,正静静地看着我,表情严肃。即使只是坐在那里,全身也散发着历经百战般的沉稳气场,以及某种非人的、危险的气息。
斯佩路德族的战士。瑞杰路德·斯佩路迪亚。
前世拯救了我,教导我战斗,与我并肩作战,带我回到故乡,值得尊敬的恩人。
我的喉咙有些发紧。
但没时间感慨。我的视线迅速扫向旁边。
艾莉丝和诺伦在离篝火稍远一点的地方。艾莉丝挡在诺伦和我身前,双手紧紧握着剑,剑尖对准瑞杰路德的方向。
她的手臂在微微颤抖,脸色苍白,牙齿咬得咯吱作响,但一步都没有退。
诺伦躲在她身后,小手死死抓着艾莉丝的衣服,整个人缩成一团,睁大的眼睛里满是恐惧,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她们在害怕。
对了,斯佩路德族的诅咒。
所有看到他们绿发的人都会本能地感到恐惧,那是拉普拉斯在五百年前施加的、恶毒至极的诅咒。
我看向瑞杰路德。他显然注意到了艾莉丝和诺伦的反应,但什么也没说,只是静静坐着,仿佛已经习惯了这种对待。
「鲁迪乌斯……」艾莉丝发现我醒了,声音带着哭腔,但剑没有放下,「绝对不要动!我绝对会保护你们的!」
「哥、哥哥……」诺伦小声呼唤,声音在发抖。
我深吸一口气,压下胸口的疼痛,缓缓坐直身体。
「没事的,艾莉丝。把剑放下。」
「但是——!」
「是他救了我们。」我看着瑞杰路德,用尽可能平稳的语气说,「如果不是他及时赶到,我们现在已经死了。」
艾莉丝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能理解我的话,但身体的本能反应无法轻易克服。诅咒的效果在对她施压。
「可、可是……他是斯佩路德族啊……」
「那又怎样?」我试着露出笑容,但脸部的肌肉很僵硬,「你看,他帮我包扎了伤口,生了火让我们取暖。如果他真想害我们,在我昏迷的时候就可以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艾莉丝咬着嘴唇,眼神在我和瑞杰路德之间游移。良久,她终于一点点放下剑,但手仍然紧握着剑柄,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再次举剑。
诺伦稍微探出一点头,但一看到瑞杰路德,又立刻缩了回去。
我转向瑞杰路德。他正静静地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似乎有一丝……困惑?
「你好。」我率先开口。
「……嗯。」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平稳。
「你是神的使者吗?」
听到这提问,他歪了歪脑袋。额前的绿发随着动作晃动,在火光下划出淡淡的轨迹。
「虽然我不懂你为什么这样问,但你们在深夜被狼群袭击,所以我赶走了狼群。」他顿了顿,看向艾莉丝和诺伦,「人族的小孩非常脆弱,所以我升起火堆让你们取暖。」
「所以是你救了我们吗?真是非常感谢。」
我低下头,郑重地道谢。这是发自内心的。无论前世还是今生,这份恩情都太重了。
「……你的眼睛看不见吗?」
他突然问了奇怪的问题。
「啥?」
我愣住了。治好了之后看东西完全没问题啊。虽然右眼还缠着绷带,但左眼视野清晰,魔力感知也能覆盖周围。
「不,治好了之后我的双眼都有确实睁开,看得很清楚。」
「那么,是成长途中双亲没有教导过斯佩路德族的事情吗?」
「先不说双亲,师父的确有严正警告过我,说不要接近斯佩路德族。」
我说的是实话。洛琪希在教我魔术时,确实提到过斯佩路德族,用的词是「危险」「最好远离」。
但她没有详细解释原因,只是说「那是很久以前的悲剧造成的」。
「……不遵守师父的教诲没关系吗?」
他放慢语气,像是在确认我的想法。意思是想知道对于他身为斯佩路德族,我真的不在意吗?
我当然不在意。
前世我就知道,斯佩路德族是被诅咒所害。他们原本是崇尚荣誉、坚守信义的战斗民族,却在拉普拉斯战役后背上「背叛者」「恶魔之族」的污名,被整个大陆恐惧、排斥、迫害了五百年。
而瑞杰路德本人,更是用行动证明了斯佩路德族战士的骄傲。
「你看到我也不害怕?」
「害怕帮助自己的恩人是很没礼貌的行为。」我笑了笑,然后转向艾莉丝,「好啦,艾莉丝,把剑放下吧。是他救了我们,这点不会错。」
艾莉丝犹豫了几秒,终于慢慢将剑收回剑鞘。但她仍然站在诺伦身前,身体紧绷,像一只警惕的母豹。
诺伦稍微放松了一点,但还是不敢看瑞杰路德。
「你这小孩讲的话真是不可思议。」
瑞杰路德的脸上充满困惑的表情。他大概很久——不,是从来没有遇到过不对他感到恐惧的人族小孩吧。
不可思议……吗?
对于斯佩路德族来说,或许受人厌恶排挤的反应反而比较正常吧?
我学过关于拉普拉斯战役的历史。那是一场从五百年前开始,人族和魔族交战了一百年以上的战争。也知道在战争后,斯佩路德族持续受到迫害。
对其他魔族的歧视似乎有逐渐改善的倾向,但只有对斯佩路德族的态度显得特别异常。就像是二战中的日本人对美军那样,所有种族都毫无理由地厌恶他们。
这种态度彷佛是在宣扬:「如果这世上有绝对的邪恶,肯定就是斯佩路德族没错。」
但我很清楚,实际上的原因是拉普拉斯对他们一族的诅咒。
真是恶劣至极的家伙。
「不好意思,我要移动到你旁边的位置。」
我瞄了一眼艾莉丝。她虽然还很紧张,但至少没有再次拔剑的迹象。诺伦也稍微平静了一些,正偷偷从艾莉丝身后看我。
我慢慢起身,胸口传来钝痛,但可以忍受。走到瑞杰路德旁边,隔着篝火坐下。这个距离可以好好交谈,也不会让艾莉丝她们过度紧张。
在昏暗的火光下观察,他身上穿着充满民族特征的服装。如果要形容得具体点,大概算是印地安人风格吧,就是那种有刺绣花纹的背心和裤子,材料看起来是某种兽皮,但处理得很柔软。
「唔……」
他显得有点坐立不安。
身体微微向后仰,似乎不太习惯有人类主动靠近。由于不像人神那样主动进逼,反而给我好印象。
至少,他是真实的。
「是说我想换个话题,请问这里是哪里呢?」
「这里是魔大陆东北方的比耶寇亚地区,靠近旧奇希里斯城。」
比耶寇亚……洛琪希的老家就在这个地区。
我们居然真的走到了这里。
虽然过程惨烈,还丢了一只眼睛,但至少方向没错。
「旧奇希里斯城?那是……」
「魔界大帝奇希莉卡·奇希里斯曾经的居城。不过她已经很久没有回去了。」瑞杰路德顿了顿,「你们为什么会在这里?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带着这么小的孩子……」
「我们是从中央大陆被转移过来的。」我简单解释了「大转移」——当然,省略了我回溯时间以及知道未来的部分。「醒来的时候就在断刃山脉附近,已经旅行了十几天,想去沿海地区找船回家。」
「十几天?」瑞杰路德微微睁大眼睛,「就你们三个?两个女孩和一个……你?」
「嗯。虽然很辛苦,但总算是走到了这里。」我苦笑着摸了摸右眼的绷带,「虽然最后差点完蛋就是了。」
瑞杰路德沉默了。他看看我,又看看艾莉丝和诺伦,眼神里浮现出明显的震惊。
「你……真是了不起。」
「没什么了不起的,只是不得不做而已。」我摇摇头,「如果我不保护她们,就没人能保护她们了。」
又是一阵沉默。瑞杰路德低头看着篝火,火光在他瓷白色的脸上跳动,让那道伤疤显得更加狰狞。
「不管怎么说,非常感谢你救了我们。」我再次道谢。
「不必道谢。」他抬起头,「我倒是想问,你们原本住在哪里?」
「中央大陆的阿斯拉王国,菲托亚领地里一个叫作罗亚的都市。」
「阿斯拉……很远。」
「是啊。」
我看向夜空。魔大陆的星星和中央大陆不太一样,更密集,更亮,但排列方式很陌生。从这里到阿斯拉,几乎是横跨整片大陆的距离。
「但你放心,我一定会送你们回去。」
该怎么说呢,果然瑞杰路德还是那个瑞杰路德。
瑞杰路德的表情很认真,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成分。那双红色的眼睛直直看着我,里面是战士的决意。
「等等,你该不会是说……」
「斯佩路德的战士一旦下了决定,绝对不会改变心意。」
「可是,必须从世界的这个角落前往另一端的角落耶?魔大陆的东北区域和阿斯拉王国在地图上分别位于对角线的两端,彼此之间的距离远得跟从拉斯韦加斯到巴黎差不多。」
我用了前世的比喻,虽然知道他不理解,但语气足够传达距离的夸张。
「而且在这个世界里,船只只能通过限定的几条航线,因此必须走陆路绕好大一圈。就算一切顺利,也要花上好几个月甚至更久。你真的要为了素不相识的我们,做到这种程度吗?」
瑞杰路德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篝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短枪。
「……我见过很多死在魔大陆的人族。」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有冒险者,有商人,也有像你们一样被意外卷进来的普通人。他们大多活不过三天。魔物、环境、疾病、饥饿……能死的方式太多了。」
他抬起眼,看向艾莉丝和诺伦。
「而这孩子,」他指的是诺伦,「恐怕连一天都活不下去。你们能走到这里,已经是奇迹中的奇迹。但奇迹不会一直发生。下一次袭击,下一次意外,你们可能就没这么幸运了。」
他重新看向我。
「你说你不得不保护她们。那么,我也『不得不』帮助你们。这不是交易,也不是同情。这是……战士的道理。」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前世他也是这样。明明背负着整个种族的污名,明明被所有人恐惧厌恶,却依然坚守着战士的荣誉,对需要帮助的人伸出援手。
五百年的迫害没有磨灭他的骄傲,反而让他更加坚定。
「……我明白了。」我低下头,「那么,接下来的旅途就拜托你了,瑞杰路德先生。」
这时,我才想起艾莉丝和诺伦。转过头,艾莉丝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剑,但依然站得笔直,警惕地看着这边。诺伦则偷偷从我的腿侧露出半张小脸,怯生生地打量着瑞杰路德,虽然还是害怕,但似乎因为我平静的态度而缓和了一些。
「艾莉丝,诺伦,过来吧。」我朝她们招手,「这位是瑞杰路德先生,是我们的救命恩人,接下来也会保护我们,送我们回家。来打个招呼。」
艾莉丝犹豫着,慢慢挪了过来,但依旧和我保持了一小段距离,像随时准备跳开的小兽。诺伦则紧紧贴着我。
「我、我是艾莉丝·伯雷亚斯·格雷拉特。」艾莉丝生硬地、快速地说道,声音还是有些紧绷,「谢、谢谢你救了我们。」
瑞杰路德对她点了点头,没说话,大概是怕自己再开口会加剧她的恐惧。
诺伦躲在我身后,只露出眼睛,小声嗫嚅:「我、我是诺伦·格雷拉特……谢、谢谢……」
「她们有点怕生,请别介意。」我无奈地解释道。
「无妨,我习惯了。」瑞杰路德的语气很平淡,但听在我耳里,却感到一阵心酸。习惯了被恐惧,被排斥,这是何等悲哀的习惯。
真是不管看几遍都让人潸然泪下。
瑞杰路德对她们点了点头,表情依然严肃,但眼神稍微柔和了一点。
「话说回来,你来自阿斯拉王国吗……」他若有所思。
「有什么问题吗?」
「不,只是想起一些往事。」他摇摇头,「总之,明天先前往我受到关照的聚落吧。那里是魔族的村落,但对待旅人还算友善。你们需要休整,补充物资,而且——」
他看向我的右眼。
「你的伤虽然做了应急处理,但最好让专业的治疗师再检查一下。失明的眼睛即使治愈魔术也无法完全恢复,但至少可以避免恶化。」
「啊,这个啊。」我这才想起来,右眼的伤还没治。
之前因为失血和疲惫,魔力都用来维持生命体征了。现在魔力恢复了六七成,处理这种伤应该没问题。
我解开右眼的绷带。血迹已经干涸,把绷带和皮肤粘在一起,撕开时传来刺痛。但我面不改色地继续,直到绷带完全取下。
右眼的视野一片漆黑。眼球应该没有破裂,但视网膜或视神经受损了。我用左手轻轻覆盖在右眼上,集中精神。
「『中级治愈』(EX Healing)。」
绿色的光芒从指缝间溢出。温暖的感觉渗透进眼眶,受损的组织开始修复、再生。刺痛感逐渐减轻,取而代之的是痒痒的、仿佛有无数小虫在爬的感觉。
几分钟后,光芒消散。
我放下手,慢慢睁开右眼。
起初是一片模糊的光影,然后逐渐聚焦。篝火的光芒,瑞杰路德的脸,艾莉丝担忧的表情,诺伦紧张的小脸——全都映入眼帘。
治好了。
但当我抬手摸了摸右眼周围,能感觉到一道竖贯眼球的浅浅疤痕。
从眉骨上方开始,划过眼皮,一直延伸到颧骨。
治愈魔术修复了功能,但疤痕无法完全消除。
也好。就当是个纪念,提醒我这次的疏忽和代价。
「治好了吗?」艾莉丝急切地问。
「嗯,看得很清楚。」我眨了眨右眼,确认视野没有异常,「不过留了道疤。」
「疤……」艾莉丝的表情有些复杂,像是愧疚,又像是难过。
「没事的,不影响视力。」我朝她笑了笑,然后转向瑞杰路德,「你看,我已经能自己处理了。不过还是谢谢你的关心。」
瑞杰路德盯着我的右眼看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很熟练的治愈魔术。你学过治疗?」
「师父教过一些基础,剩下的靠自己摸索。」我含糊带过。总不能说这是前世七十多年积累的经验。
「你的师父是位优秀的魔术师。」
「是啊,她非常优秀。」我想起洛琪希,胸口涌起一阵暖意,「是我最重要的人之一。」
话题暂时中断。篝火噼啪作响,夜空中的星辰缓缓移动。
诺伦大概是放松下来了,开始打哈欠。艾莉丝也显得有些疲惫,但她仍然强打精神站着,手没有离开剑柄。
我看向瑞杰路德。他正静静地添柴,动作熟练而自然。
「你旅行多久了?」我问。
「……很久了。久到记不清具体年数。」
「遇到过像我们这样需要帮助的人吗?」
「偶尔。」他看向篝火,「但大多数人看到我的头发就会逃跑,或者攻击。能像你们这样……平静交谈的,很少。」
「我是异常吗?」
「是异常,但是……」
「但是?」
「那样并不坏。」
瑞杰路德的侧脸看起来似乎相当寂寞。
「总之,」我转换话题,「明天要去你的聚落对吧?需要准备什么吗?比如礼物之类的?」
「不必。聚落的长老认识我,我会解释情况。」瑞杰路德顿了顿,「不过,你们的衣服最好换一下。现在的样子……太显眼了。」
我低头看看自己。衣服沾满血迹和尘土,多处破损,确实很狼狈。艾莉丝和诺伦也差不多。
「说得对。但我们没有换洗的衣服……」
「聚落里可以买到。虽然款式是魔族的,但总比破掉的好。」
「那就拜托了。」
对话再次中断。夜更深了,气温开始下降。魔大陆的夜晚很冷,即使有篝火,寒意依然从地面渗上来。
诺伦已经靠在艾莉丝身上睡着了,小脸埋在艾莉丝怀里。艾莉丝也昏昏欲睡,但还在强撑。
「艾莉丝,睡吧。」我轻声说,「今晚瑞杰路德会守夜。」
「可、可是……」
「放心,我保证他是可以信任的人。」我看着她的眼睛,「而且,我也需要休息。我的伤还没完全好,明天还要赶路。」
艾莉丝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瑞杰路德,犹豫了很久,最终点了点头。
「……如果有什么情况,一定要叫醒我。」
「好。」
她抱着诺伦,在离篝火稍远一点的地方躺下,用毛皮裹住两人。很快就传来平稳的呼吸声。
终于,只剩下我和瑞杰路德还醒着。
瑞杰路德的话很少,大部分时间只是听着,偶尔简短回答我的问题。
但他会时不时给篝火添一点柴,也会在诺伦因为困倦差点歪倒时,看似随意地调整了一下风向,让暖流更偏向她那边。
小小的细节,却让人感到安心。
「瑞杰路德先生,」我轻声说,「我守前半夜吧,您也休息一下。」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摇了摇头。「你受伤初愈,又透支了精神,需要睡眠。我会守夜。斯佩路德族的战士,几天不睡是常事。」
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我知道拗不过他,也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确实到了极限。有他在,安全应该无虞。
「……那就拜托你了。」
我没有再客气,在铺盖上躺下。身下是坚硬冰冷的大地,但心里却比之前十三天的任何一个夜晚都要踏实。
闭上眼睛,疲惫如同海啸般涌来。
但在沉入睡眠之前,一个念头清晰地浮现:
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魔大陆的困难模式,或许,从这一刻起,才真正看到了通关的曙光。
夜还长。
但最艰难的一段独行路,已经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