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演员与骗子」 (第1/2页)
失重感。
然后是仿佛要将内脏都挤压出来的加速度。
我在混沌的意识中强行睁开眼睛,视野里是急速放大的的黑色山体。
狂风撕扯着脸皮,怀里的艾莉丝和诺伦,正随着下坠的惯性想要脱离我的手臂。
「该死——!」
咒骂卡在喉咙里。
转移的冲击比记忆中更猛烈,体内的魔术回路像是被架在火上烤过,传来干涸开裂般的剧痛。
魔力,我需要魔力。
「唔!怎么会——!」
能调用的魔力所剩无几。
为什么???
但没时间感受痛苦了。
「重力减缓(Gravity DeCreaSe)!」
我嘶吼着,将所剩无几的魔力疯狂灌入重力魔术的构成。
下坠的速度微微一滞,但还不够。我们依然像三块石头一样砸向地面。高度……不到两百米了。山岩尖锐的边缘在视野中越来越清晰。
「爆风(BlaSt Wind)!」
第二次使用魔术。
风魔术在我脚下炸开,反冲力将我们向上推了一小段,同时进一步减缓了速度。
魔力像决堤的洪水一样倾泻而出,我能感觉到那熟悉的暖流正在急速枯竭。
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鸣尖锐。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我交替使用着重力和风魔术,每一次构筑都比上一次更吃力,魔术式的结构在颤抖,仿佛随时会崩溃。
一百米。
五十米。
三十米。
地面近了。是一片相对平坦的、布满碎石和低矮灌木的斜坡。
我咬紧牙关,将最后一点魔力——真的是最后一点了!
连维持意识都开始困难,我将魔力全部注入最后一次「重力减缓」。
同时扭转身体,用后背对准地面,将艾莉丝和诺伦紧紧搂在怀里,用我的身体包裹住她们。
撞击。
沉闷的巨响从我的背部传来,然后是全身骨头惨叫的声音。
虽然有魔术缓冲,但冲击力依然大到让我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
我们在坡上翻滚,岩石和灌木的枝条刮擦着身体。我死死护住怀里的两人,用胳膊和腿承受着大部分撞击。
不知道滚了多少圈,我们终于停了下来。
我仰面躺在碎石地上,天空是魔大陆特有的、带着奇异黄绿色的穹顶。
肺像破风箱一样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肋骨的刺痛。
我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
魔力……空了。
大转移似乎不知为何把我的魔力烧干了一大半。
要是MP还是满格,使用魔术着陆或许还能更有余裕一点…
感官越来越模糊,最终,黑暗吞噬了我的意识。
★★★
睁开眼睛的瞬间,我发现自己待在一个全白的空间里。
而且这里什么都没有。
纯白,无边无际的纯白。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尽头,也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我,独自站在(或者说感觉站在)这片虚无之中。
愣了两秒。
然后,一股冰冷的绝望感顺着脊椎爬上来,冻结了血液。
「该死!」
我捶打着自己的腿——触感是真实的,是我三十四岁、那个臃肿颓废的前世身体的感觉。
但此刻这触感只让我更加恐慌。
这个空间……我太熟悉了。即使想忘也忘不掉。
人神(HitOgami)的领域。
无之世界。
为什么?为什么现在?
转移刚刚结束,我甚至不确定艾莉丝和诺伦是否安全,我就被拉进了这里?
仔细想想,上一次到魔大陆也是这种情况,然后再醒来之后就遇到了瑞杰路德,安顿了下来。
不,现在的重点不是时间。
重点是,我已经改变了太多。
诺伦跟在我身边。艾莉丝也提前和我建立了更牢固的信任。
我剿灭了试图反抗我的残余势力,掌控了灰鼠帮,甚至可能引起了宰相大流士更深的注意。
父亲保罗和母亲塞妮丝、莉莉雅、爱夏、希露菲……他们现在在哪里?
原本的“历史”中,家人虽然分散,但至少都活着。
保罗、塞妮丝、莉莉雅、爱夏在菲托亚领地毁灭时身处不同地方,各自幸存。
希露菲在阿斯拉王宫里,爱夏跟着莉莉雅,诺伦和保罗在一起,而塞妮丝被转移到了地下迷宫。
但现在呢?
因为我这只蝴蝶,因为我提前介入家庭,因为我让诺伦跟在了身边……其他的家人,会被转移到哪里?
塞妮丝和莉莉雅当时在布耶纳村的家里吗?保罗呢?他应该也在家里吧?爱夏和莉莉雅在一起吗?希露菲……她应该还在布耶纳村的那个小木屋里和父母一起生活,那里相对偏僻,或许……
我在或许什么啊?!
「大规模转移事件」是随机性极强的灾难。
一点点变量的改变,就可能导致传送坐标的天差地别。
原本可能安全落在人类城镇附近的人,现在可能被抛进魔物巢穴中央。
原本可能幸存的人,可能因为落点偏差直接摔死、淹死、或者出现在无法生存的绝地。
是我。
是我自以为能掌控一切,是我自以为是地带着诺伦,是我改变了所有人的行动轨迹。
如果……如果因为我的干预,导致原本不会出事的家人死去……
「呃……啊啊……」
喉咙里发出不成声的呜咽。
自我厌恶与后悔在胸口不断打转。
我抱住头,蜷缩起来。白色的地面冰冷,没有温度。
我失败了。
我甚至可能让事情变得更糟。
我算什么救赎?
我算什么重来一次?
我只是个把悲剧搅和得更加混乱的蠢货!
「啊啊啊啊啊——!」
杀意。
我要杀了那家伙——绝对要———
如果不是那个存在——
如果不是祂一次又一次的诱导——
如果不是祂害死了洛琪希、害死了希露菲、害死了艾莉丝、害死了所有人——
我怎么会沦落到必须用那种危险的魔法阵,赌上一切回到过去?
我怎么会让诺伦陷入这种险境?
忽然,身体的感知出现了错乱。
视野边缘,我的那只捂着面庞的手臂,皮肤的颜色似乎变了。
从还算饱满的、属于中年尼特的苍白肤色,一瞬间变成了枯槁的、布满褶皱和老人斑的、属于「老鲁迪乌斯」的手臂。
就像游戏里人物模型加载错误,贴图突然切换了一样。
我猛地放下手,看向自己的双手。
是「我」的那双手。
那双在暗无天日的地下室里,用颤抖的手指绘制魔法阵的手。
「!」
再定睛一看,手又变回了原状。中年尼特的手。
肥胖,指甲修剪得不整齐,掌心有长期握着鼠标形成的老茧——那是前世沉迷H-Game和动漫时留下的痕迹。
幻觉?还是这个空间的某种映射?
不,现在不是深究这个的时候。
因为,那个存在出现了。
眼前,毫无征兆地,浮现出一个「人形」。
对方有张平板偏白的脸,正露出笑容可掬的表情。
但是没有什么特徵。一确定对方拥有这种模样的五官后,记忆立刻从脑海中消失,实在无法记住。或许是因为这样,给人一种全身似乎都被打上马赛克的印象。
人神。
HitOgami。
我的呼吸几乎停止。不是因为恐惧——恐惧早在无数次绝望的梦境中磨成了粉末。而是因为,我必须用尽全力,才能压制住那股想要扑上去、用牙齿撕碎那张模糊面孔的冲动。
杀了他。现在就杀了他。用魔术。用拳头。用什么都可以。只要能把这个存在从这里抹去——
不行。
冷静下来。
我现在做不到。
在这个空间里,我什么都做不到。我甚至不确定这是不是祂的本体。
我在这个空间里的想法会被全部读取,进而导致我的秘密在没有安顿好家人之前就已经完全暴露。
这是最糟糕的事态。
可恶,要求饶吗?
诺伦和艾莉丝还在外面。她们需要我。家人可能需要我。
真的只能求饶了吧。
就算让我在这个空间里全裸土下座,我也只能照办了,我拿他没有任何办法。
我说......你也已经听半天了吧?就没什么感想吗?
.......
「?」
然后,我注意到了一件异常的事。
感觉……不太一样。
回溯前,每次进入这个空间,我都是以「灵魂体」的形式存在。思考会直接转化为对话,人神能读取我所有的想法。
或者说,在这个空间里,「思考」和「说出」是同一回事。
我无法隐藏任何念头,就像摊开一本任人翻阅的书。
但这次不同。
我能感觉到「身体」。
虽然还是前世那副不堪的模样,但我能控制它。
我能控制自己是否开口。
刚才的惊呼是我主动发出的声音,而不是想法的直接泄露。
更重要的是——我试着在脑海中闪过一句话:
去死吧人神。
眼前的存在没有任何反应。那张模糊的脸上依旧挂着可掬的笑容。
我又试了一次,更恶毒、更具体的想象。
我会找到你的。你给我等着,我会把你撕成碎片。我会让你经历比我所承受的更甚千倍的痛苦。我会把你碎尸万段,给希露菲、艾莉丝、洛琪希和她肚子里的孩子陪葬。
笑容依旧。
祂……读不到?
骗人的吧?
人神在这个空间里应该能读取来访者的一切想法。
这是祂的能力基础,是祂能精准诱导、操纵人心的前提。
但眼前的祂,似乎真的没有察觉我的杀意,也没有察觉我刚才关于感觉不同的疑惑。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我不是「灵魂体」进入这里?因为我现在的状态特殊?因为转移消耗了太多魔力,连带着影响了这个梦境空间的性质?
还是说……因为我「借用时间魔术的回溯者」的身份,在某种层面上干扰了这个空间的规则?
无数疑问闪过脑海,但我没有时间深究。
因为人神开口了。
「嗨,该说是初次见面吗?午安,鲁迪乌斯小弟。」
它的语气轻松,甚至带着点刻意装出来的熟稔,就像在和一个有点特别的、但终究是初次见面的孩子打招呼。
它不知道!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我脑中炸开。
它真的不知道!它没有读取我的思维,它甚至没有认出我是谁!
难道在它的认知里,我只是“初次见面”的鲁迪乌斯·格雷拉特,一个有些特别的、从异世界转生来的小孩吗?
不敢相信眼前的事态,但我决定将这场戏演下去。
我慢慢抬起头,用尽可能显得戒备和不满的眼神,模仿了一下前世对待那些不请自来的「心理援助者」的态度,看向那团模糊的人影。
「……你是谁?」
「我?我就是那个啦,神明大人。」
神明大人?呵。
我让脸上露出怀疑和嘲讽:
「有神明称呼自己为神明的吗?」
「说的也是呢。」人神那马赛克般的身体似乎耸了耸肩,「我是人神,人神HitOgami。」
我知道。
我太知道了。
我知道到恨不得现在就把你撕碎。
「人神……」我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满是怀疑,「没听过的神。所以,把我拉到这种地方有什么事?绑架?勒索?还是说你是那种会向迷途羔羊传教的麻烦神?」
「真是严厉啊。」人神笑了,虽然那张脸根本看不出笑的动作,但我就是“知道”他在笑,「我一直在观察你,你过着相当有趣的人生嘛!」
骗谁啊。
要是真的一直在观察我,怎么可能现在还用这么友好的语气和我说话?要是你知道我在罗亚城做了什么,搜索银发金瞳,清剿可能和你有关的人,甚至试图接触龙神,你在发现的瞬间就会派使徒过来把我抹杀掉吧。
但你如果真的什么都不知道的话.....我就要试着和你演一出戏。
「有趣?偷窥别人的人生确实很有趣啦。」
「没错,很有趣。」人神的声音里带着愉悦,「所以,我决定要特别从旁关照你。」
「特别……从旁关照。」我慢吞吞地重复,让每个字都浸满不信任,「那还真是谢了,显然是自以为施舍了什么大恩。而且这种被瞧不起的感觉也让人很不爽。」
「真是冷淡,我是看你似乎很困扰才出声帮忙耶。」
人神顿了一顿才再次开口。也许是被这直接的恶意呛到了,也许是在评估。
看我困扰?是啊,我确实很困扰。我最大的困扰就是怎么才能把你从存在意义上彻底抹除。
不,光是抹除的话太便宜你了,我要把你的头砍下来当酒杯。
「我站在你那一边喔。」
「哈!站在我这边!笑死人了!」我故意让声音提高,让情绪显得激动——这很容易,因为我对祂的恨意是真实的,只需要释放一点点表层,「生前也有碰过这种跟我套近乎的家伙。说什么『我站在你这一边』、『来,我会保护你,所以你要试着加油』之类的话。那些家伙都很不负责任,认为只要能把我弄出房间,接下来总会找到办法。他们根本完全不理解什么才是问题的本质。根据你刚才的发言,也给我同样的感觉。实在不能相信。」
「被讲得这么难听还真伤脑筋啊……」人神那模糊的身影似乎做出了一个摊手的动作,「那,总之让我提供个建议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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