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休假日破坏者」 (第2/2页)
他坐下后,一条腿随意地搭在另一条腿的膝盖上,手肘撑着椅子扶手,掌心托着下巴,就这么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叫汉克的男人。
即使隔着一段距离和破损的窗户,我也能感受到那种冰冷的、审视的压迫感,从一个如此娇小的身躯里散发出来,笼罩着整个大厅。灰鼠帮的成员们噤若寒蝉。
「那么,」一个声音响起,透过夜晚微凉的空气传来,音调不高,甚至有些清脆,但语气里的冷淡让人心底发寒,「汉克是吧。解释一下,为什么你的人,要妨碍我的人在格林伍德打听消息?」
汉克挣扎着,声音带着恐惧和强装出来的硬气:「我……我不知道什么打听消息!灰鼠的手伸得太长了!格林伍德是我们的地盘!你们想开战吗?!」
「地盘?」灰色身影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谁定的地盘?你吗?」
「规矩就是规矩!你们越界了!」
「规矩。」灰色身影重复了一遍,然后微微歪头,兜帽下的阴影似乎正注视着库拉格,「我问你,你有没有在梦里,听到过一个自称是‘神’的家伙,给你下达过什么……「神谕」?」
问题突兀而诡异。
汉克明显愣住了,连挣扎都忘了:「什……什么神?什么神谕?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没有?」灰色身影的声音似乎低沉了一丝,「没有……那你为什么要来妨碍我?」
「我、我不知道那是您的人……」
「不知道?」孩子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耐烦,「我两个月前就传话给东北部所有还能喘气的帮派:灰鼠帮在找一个人,任何阻挠搜查的,后果自负。你没收到?」
「收、收到了……但……」
「但你觉得,灰鼠帮的手伸不到格林伍德?或者你觉得,我只是在虚张声势?」
汉克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孩子转过身。兜帽的阴影仍然遮着脸,但我看到了他的动作——他抬起右手,手指在空中虚划。
汉克突然惨叫起来。
他的左手小指以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然后「咔吧」一声,断了。
不是被折断,更像是被无形的手生生拧断。鲜血从断裂处涌出,汉克疼得缩成一团,涕泪横流。
「我最讨厌别人浪费我的时间。」孩子的声音依旧平静,甚至有点倦怠,「你知不知道我很累的?上午要当家庭教师教算术,下午还要和大小姐一起上剑术课,放假了不仅要制作货物,寻找情报——」
他一根根扳着手指,像是在数落什么琐事。
「——原本想和大小姐一起去罗亚市内约会,结果……」他的声音陡然拔高,那股一直压抑的烦躁终于爆发出来,「居然还要处理你们这些蠢货的破事!」
他突然一脚踹在汉克胸口。
汉克被踹得向后仰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孩子上前一步,靴子踩在汉克的脸上,用力碾了碾。
「废物!废物!废物!」他边踩边骂,每说一个词就加重一分力道,「我这么忙,你们还要给我添乱!啊?!是不是觉得我脾气太好?!」
汉克的脸在靴底下变形,鼻血涌出来,混合着眼泪和口水。他发出含糊的求饶声,但孩子根本没听。
踩了七八下后,孩子才收回脚,退后两步,胸膛微微起伏,似乎在平复情绪。
房间里一片死寂。其他灰鼠帮的成员缩在墙角,大气不敢出。
孩子蹲下来,揪着汉克的头发迫使他抬起头。
「最后问一次。」他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冰冷的平静,「你有没有在梦里听过一个自称神的家伙给你下的「神谕」?」
汉克茫然地摇头,血从嘴角滴落:「没、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孩子歪了歪头,「没有为什么要来妨碍我?」
又是一脚,这次踹在肋部。汉克像虾米一样蜷缩起来,发出痛苦的干呕。
孩子直起身,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尘。
「戈登。」
光头壮汉立刻从角落里上前,躬身:「BOSS。」
「规矩照旧。人编进来,地盘管起来。给他也上个‘保险’。」灰色身影淡淡地说,「再有什么自作聪明的蠢货,你知道该怎么做。」
「明白。」
孩子似乎叹了口气。他走到窗边,摘下兜帽。
午后的阳光照进窗户,落在他的脸上。
我的呼吸停滞了。
茶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还带着婴儿肥的脸颊——那张脸我每天都能在宅邸里见到。
鲁迪乌斯·格雷拉特。
我雇佣的家庭教师。保罗的儿子。那个总是彬彬有礼、早熟得不像话的七岁孩子。
他撑着窗台,望着外面肮脏的巷子,侧脸线条在光里显得异常清晰。然后他抬起手,揉了揉眉心,那动作里透出的疲惫和烦躁,与他在宅邸里永远从容的模样判若两人。
我的后背渗出冷汗。
灰鼠的BOSS。
横扫六个城镇帮派,用残忍手段审讯头目,建立起地下情报网络的「BOSS」,是鲁迪乌斯。
一个七岁的孩子。
那些关于「灰鼠的BOSS」的传闻碎片在我脑子里拼凑起来:矮小的身形、从不露脸、杀人干脆、审讯时会问奇怪的问题、对阻挠者毫不留情……
全都对上了。
鲁迪乌斯在找一个人。一个「自称神」的家伙。为此他不惜整合盗贼团,铺设情报网,甚至亲自去镇压反抗者。
为什么?
他到底是谁?
不,更重要的是——他对伯雷亚斯家、对艾莉丝,有什么企图?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缠住心脏。我见识过太多政治阴谋和黑暗交易,但一个七岁的孩子拥有如此手段和城府,这超出了我的理解范畴。
他教导艾莉丝时的耐心是真的吗?他偶尔流露出的那种超龄的疲惫是真的吗?还是全都是演技?
保罗总说这孩子太过早熟,这哪里是早熟?这是怪物啊。
我在阴影里一动不动,直到鲁迪乌斯重新戴上兜帽,离开房间。戈登和其他人恭敬地跟在他身后。
又过了十分钟,我才缓缓从藏身处退出来。
回宅邸的路上,我一直在思考。
鲁迪乌斯是危险的。他的能力、他的秘密、他隐藏在温和表象下的另一面,都构成威胁。
如果他想对伯雷亚斯家不利,我们很可能防不胜防。
但是,换个角度想。
他没有必要对艾莉丝不利。如果他想,他有无数次机会。他教导艾莉丝是认真的——我检查过她的功课,进步实实在在。他甚至会为了陪艾莉丝观光而推掉「BOSS」的工作,尽管最后没能成行。
而且,他整合盗贼团的结果,是罗亚及周边城镇的治安显著改善。这不是坏事。
更重要的是——艾莉丝似乎并不讨厌他。不,不只是不讨厌。她会在算术课烦躁时揍他,但揍完之后又会别扭地继续学;她会因为他失约而大发雷霆,但那愤怒里明显掺杂了别的情绪;她甚至开始在意他的看法,虽然表达方式依然是拳头和吼叫。
一个念头慢慢成形。
鲁迪乌斯是危险的,但这份危险目前并不指向我们。相反,他展现出的能力远超常人。如果他真的对艾莉丝……
不,不能强求,要是被他看出来我有什么企图就不妙了,但可以引导。
让他们自然相处。以艾莉丝的性格,如果她自己喜欢上谁,十头龙都拉不回来。而鲁迪乌斯那边……他显然不讨厌艾莉丝,甚至可能有点纵容。
我需要做的,只是确保他们有机会相处,然后静观其变。
当然,必要的监视不能少。我必须弄清楚鲁迪乌斯到底在找谁,会不会对伯雷亚斯家不利。但在那之前——
我摘下宽檐帽,用袖子擦掉脸上的灰,恢复成平日那个温和精明的菲利普大人。
回到宅邸时,已是傍晚。
女仆告诉我,艾莉丝小姐和基列奴大人已经回来了,鲁迪乌斯少爷也刚回房不久。
我走向餐厅。今晚的菜单里有青椒酿肉——厨娘说是基列奴大人特别吩咐的,说对年轻人身体好。
晚餐时,艾莉丝果然对那道菜产生了兴趣。
「鲁迪乌斯!快把青椒吃了!基列奴说对身体好!」
她用叉子指着盘子里的青椒,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真的关心还是想恶作剧。
鲁迪乌斯苦着脸,看着那截翠绿的蔬菜,嘴唇抿成一条线:「基列奴不是只吃肉的吗?!饶了我吧艾莉丝,我不想吃……」
「不行!必须吃!」
「可是……」
「吃!」
最后鲁迪乌斯还是在艾莉丝的瞪视下,艰难地吞下了那截青椒,整张脸都皱了起来。艾莉丝则在一旁得意地扬起下巴,仿佛打赢了一场胜仗。
我看着这一幕,端起酒杯,遮住嘴角细微的笑。
★鲁迪乌斯观点★
隔天的算术课。
艾莉丝又卡在了一道三位数除法上。她咬着笔杆,眉头越皱越紧,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这里,余数比除数小,所以商在这一位是零,移下一位继续除。」我站在她旁边,用最平和的语气讲解。
「我知道!不用你教!」她烦躁地低吼,但笔尖在纸上划了几道,还是没算出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的呼吸开始变重,脸颊泛起红晕——这是爆发的前兆。
果然。
「这什么鬼题目!」她猛地扔下笔,转身一拳砸在我脸上。
砰!
接着是第二拳、第三拳。她打得很用力,拳头雨点般落在我的肩膀、胸口、脸颊。我没有躲,也没有用斗气完全抵消冲击,让轻微的痛感传进来。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她一边打一边骂,眼睛有点红,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急的。
打了十几下,她停下来,喘着气瞪着我。
我抹了抹嘴角,平静地说:「发泄完了?那继续做题。」
她愣住,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坐回椅子,抓起笔,埋头继续和数字搏斗,嘴里还嘟囔着「可恶……总有一天要揍扁你……」。
眼神很危险哦,小姐。
「这里又错了。」我指着纸上另一个地方,「余数移下来之后要当成新的被除数,不是直接写上去。」
「……啰嗦!」
她又想挥拳,但这次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到底要怎样啦。」她的声音低下去,带着点罕见的挫败感。
「慢慢来。」我说,「你剑术也不是一天练成的。」
她沉默了几秒,重新抓起笔。
我看着她的背影,忽然想起昨天菲利普在晚餐时的眼神。
那不只是父亲看女儿的眼神,里面还有些别的——审视、计算、以及某种微妙的期待。
他知道了什么吗?不,就凭那个老狐狸的德行,估计是在想什么时候能把艾莉丝送到我的床上。
不,应该还没到那一步。
但以菲利普的精明,注意到灰鼠帮的异常只是时间问题。我必须更小心。
「鲁迪乌斯。」
艾莉丝突然开口,没回头。
「嗯?」
「你下次……如果再敢放我鸽子……」
她顿了顿,声音闷闷的,有些不安。
「我就真的不理你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轻轻笑了。
「好。」
「笑什么!我是认真的!」
「我知道。」
我又被打了,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