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凳上的碎草药 (第2/2页)
　　
　　匿名举报信悬在头顶，盯着管护站的眼睛还躲在山林暗处。一旦曝光，带给沈知芜的只会是更大的麻烦。
　　
　　许青辞的指尖在身侧慢慢收紧，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这份束手束脚的无力。也是在这一刻，他真正读懂了沈知芜为什么拼了命也要一个人扛下所有秘密。
　　
　　在这样一个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小镇，一份多余的善意，稍有不慎就会变成刺向她的流言。
　　
　　沈知芜垂着眼帘，散落一地的草药泡在积水里，一点点褪掉原本鲜亮的颜色。
　　
　　这是她攒了大半个月的零钱托药铺老板配好的药，一部分用来调理长期失眠，另一部分晒干之后要放进管护站的标本册做防腐处理。
　　
　　心里疼得发紧，可她依旧没有失控。三年下来，她早就摸清周桂兰的路数。
　　
　　对方最爱挑人多的地方发难，借着训斥她宣泄心里积攒的怨气，巴不得围观的街坊多看两眼。只要她情绪失控吵起来，周桂兰转头就可以对外哭诉，说沈知芜性情乖戾，不服管教。
　　
　　所以她不吵。
　　
　　沈知芜缓缓屈膝，蹲下身。膝盖碰到微凉潮湿的石板，她伸出手指，把还没有被水泡烂的草药一撮一撮捡回布兜里。指尖沾了黑乎乎的泥水，冰凉刺骨。
　　
　　周桂兰见她不反抗，火气发泄了大半，又丢下两句带着警告的狠话：
　　
　　“我话放在这里。放学按时回家，少往野山里头乱跑。要是哪天闯出祸来，可没人替你兜底。”
　　
　　说完，周桂兰理了理针织开衫的衣角，扭着身子顺着巷子另一头走了。围观的街坊低声议论几句，也三三两两散开。
　　
　　喧闹退下去之后，巷子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沈知芜一个人蹲在满地狼藉中间。
　　
　　风卷着细碎的落叶贴着地面滑过去，她低着头，长长的刘海垂下来，挡住眼睛。
　　
　　许青辞站在巷口，隔着十来米的距离望着她单薄的背影。心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心疼、无力，还有一丝懊恼，懊恼自己只能站在这里旁观。
　　
　　沈知芜把最后一束金线莲捏起来，抖掉上面附着的泥点。就在抬手的那一瞬，她无意识抬起头。
　　
　　视线越过空荡荡的青石板巷道，直直落到巷口阴影处，她看见了许青辞。
　　
　　他拎着药袋，安静地站在薄薄的雾气里，脸色微微发白。
　　
　　四目相撞，沈知芜整个人微微一怔，脑子里有一秒钟的空白。
　　
　　她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老街偶遇他，第一反应不是窘迫，也不是委屈，而是本能的恐慌。
　　
　　自己最狼狈、最不愿意被外人看见的一面，偏偏被许青辞撞见。那层勉强维持住的平静外壳底下翻起汹涌的浪。
　　
　　她没有停留，也没有打招呼，甚至没有给许青辞开口的机会。手指猛地收紧，攥住那只沉甸甸的旧布兜，站起身，转身就往巷子深处快步走过去，背影很快隐入老街纵横交错的岔巷。
　　
　　许青辞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可刚迈出一步，他停住了。
　　
　　追上去又能说什么？一句轻飘飘的“你还好吗”，此刻显得格外苍白。
　　
　　薄雾慢慢散开，阳光斜斜照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地上还残留着几缕没有捡干净的夏枯草，孤零零躺在水洼边。
　　
　　就在这时，许母在身后轻轻唤了他一声。
　　
　　“青辞？看什么呢。药抓好了，我们回去吧。”
　　
　　许青辞收回目光，他点点头，跟着母亲转身往老街出口走。脑子里却牢牢记住了周桂兰口中那句：外面已经有闲话传出来了。
　　
　　闲话是谁最先放出去的？是她继母偶然听见的流言，还是藏在暗处那个人，已经开始从沈知芜的家庭下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