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练习 (第2/2页)
那人也不走,站在书架前,眼睛看着楼板,像在等。她也不催,站在柜台后头,等他把那本书翻完。过了几分钟,他把书放回去,买了一本,走了。
阿姨那天也在。等人走了,阿姨说,你别往心里去。有人就爱凑个热闹。
她说,我知道。
阿姨说,你拉你的,谁愿意听谁听。
她说,嗯。
中午吃饭,她没提这事。我也没提。
晚上回去,她在窗台前站了一会儿,看那盆麦子。她伸手把一片叶子上的黄边掐了。
她说,今天那一句,我拉了二十遍。
我说,楼下听不出错。
她说,我自己听得出来。
她说,练习的时候,难听是应该的。
我说,那就照拉。
她说,不行。楼下有人,我一拉错,就想着他们听着。
我说,他们听不出来。
她说,我知道他们听不出来。是我自己不行。
她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
她说,我上中学那会儿,学校汇演,我拉错了一个音。台下有人笑了一声。
她说,从那儿以后,只要有别人在,我到那个音,手就先紧。
她说,心里先有了别人,手就慌。
还有一件事。
周三下午,一个年轻人在书架前问我,你这店,是不是就是那家,唱《天井》的人开的。
我说,书店是她的。
他说,那楼上拉琴的,是她。
我说,是。
他说,那首歌里那把琴,就是她拉的。
我没说话。
他说,我猜的。他把手里的书放回去,说,我就是路过。听完一首,我就走。
北川晚上发消息来,问,听说嫂子把琴搬书店了。
我说,搬了。
他说,那你俩上班就在一栋楼里了。
我说,隔着一层楼板。
他说,行。什么时候给我开个专场。楼下那几排书架,站着也能听。
我没回他。
那几天一直在下雨。有天下午没什么人,她把琴搬下来,搁在柜台边上,说,给我看看音。
我对着一台旧调音器,一根弦一根弦地拨。绿点亮一个,她就点一下头。
四个音都对上了,她说,行了。
我说,你自己听不出来吗。
她说,听得出。就是想看它亮。
雨停的那天晚上,她说,我把练琴挪一挪。
我说,挪哪儿。
她说,挪到早上。八点到十点。
我说,那你六点多就得起。
她说,起得来。
我说,店呢。
她说,十点开门,跟以前一样。
我说,你少睡一个钟头。
她说,一个钟头,换它练得顺,值。
我说,那我呢。
她说,你什么。
我说,你在楼上练,我在楼下。隔着楼板。
她说,你以前说过,隔着一扇门,谁也没耽误谁。
我说,那时候隔着门。现在隔着一层楼板。
她说,那也一样。
我说,不一样。门缝能漏声音,楼板不漏。
她看了我一会儿,笑了。
她说,那你上来。
夜里我把吉他擦了擦。弦上有点锈,我换了一套新的。
试了两个音,我觉得还行。
第二天早上,我七点二十到。她已经在楼上了。
窗开着一条缝。
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楼梯口那几级,踩上去会响。我想了想,还是上去了。
练习这两个字,本来就是留给自己听的。
难听是应该的,错也是应该的。
等它哪天好听起来了,那是它自己长齐了,不是给谁听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