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老板的账 (第2/2页)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旧信封，边角磨白了。他打开，从里面抽出几张钱，一张一张数给我们看。
　　
　　他说：“第一场加第二场，一场三十，两场六十。街坊们听了高兴，高兴就是钱。”
　　
　　我说：“老板，太多了。”
　　
　　他说：“不多。你们来之前，这树底下三年没人唱歌了。我爹那辈，这地方天天晚上有人唱，唱评书的、唱小曲的，唱完一碗冰水。后来人散了，树还在，灯也坏了，就剩这块牌子。牌子是块旧木板，字是他爹那年找人刻的，风吹雨淋，颜色淡了，笔画还在。”
　　
　　他把账本翻出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周六晚八点，第一场，唱了三首，点了一首。他在下面添了一行字：第二场，人比上周多。
　　
　　添完了，他抬头，说，这页我留着。以后一场一行，等这页写满了，你们就是这棵树底下，唱得最久的人。
　　
　　他又往前翻了两页，指给我看。那页纸黄了，边角让虫咬了，上面写着：六月初三，说书的刘先生，槐树下，一场，记一碗冰水。字是毛笔写的，墨淡了，但一笔一画都在。
　　
　　他说：“这是本子上最后一条旧账。我爹走了以后，这页再没人写过。你们来了，我把它接着写下去。”
　　
　　钱分成两份，推过来。
　　
　　小满拿起自己那份，数了数，又点出几张，放回我面前。她说：“这是你写的歌应得的。”
　　
　　我说：“咱俩不是这么算的。”
　　
　　她说：“就是这么算的。唱的人有唱的钱，写的人也有写的一份。你写一首歌，我唱一年，我不能白占。”
　　
　　我把钱推回去。她又推过来，说：“你要过意不去，就把第二句快点写出来。写出来了，我下回唱到那儿，就不用停了。”
　　
　　我看着那几张钱，没再说话。
　　
　　她把自己的那份揣进口袋，把琴背上肩，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走了。明天棚里见。”那张旧琴的背带在她肩上勒出一道印子，她没管。
　　
　　老板送她到门口，站在门框底下看了一会儿，回来说：“这姑娘，是个明白人。”
　　
　　我说：“是。”
　　
　　老板又说：“你那个第二句，写不出来就先搁着。搁一阵子，它自己就来了。我爹以前老说，词这东西跟树一样，急不来，你浇多少水，它长多少。”
　　
　　我把钱收进口袋。信封我留下了，叠好，放进琴盒的内袋里。
　　
　　出了门，晚风还是那个风。老槐树的影子拖到路灯底下，那块旧木板上的六个字，被风吹得轻轻晃。我站了一会儿，听见屋里老板在收拾，碗碰碗的轻响。
　　
　　我走到路口，又停了一下。口袋里那几张钱有点分量。这是五年来，第一次有人为“写歌”这件事单独付钱。王哥的单子是生意，生意有合同；这是情分，情分没有合同，但它比合同沉。
　　
　　我掏出手机，给林知意发了一条：“今晚的驻场费，老板多给了。”
　　
　　她回得很快：“因为歌好。”
　　
　　我说：“第二句还没写出来。”
　　
　　她说：“不急。它在你那儿放着，跑不了。你要是怕它跑，就揣兜里，跟我寄给你的东西放一块儿。”
　　
　　我愣了一下，问：“寄的什么。”
　　
　　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放下手机，往棚里走。路灯把影子拉长又缩短，口袋里那几张钱还热着。路过老槐树，树底下的马扎已经收走了，地上还剩半截粉笔画的圈，是傍晚画着占位子的。风一吹，粉笔灰也没了。我忽然觉得，那个空着的第二句，好像也没那么急了。
　　
　　它在那儿放着，跑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