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北京之前 (第2/2页)
“去吧。把那个工程文件关掉。“
我说尽量。
“不要尽量。“她说。“你今年二十八了。五年是一个人的六分之一还要多。不要再六年了。“
她说完之后就走了。控制室的门在她身后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被电梯开门的声音吞掉。
我一个人坐在控制室里。电脑屏幕还亮着。工程文件列表的第一个——demo_2021年3月17日。
我把鼠标移过去。右键。关闭。弹出了一个对话框——“是否保存更改“。
我点了“是“。
然后我新建了一个文件夹。把demo_2021年3月17日拖了进去。文件夹的名字叫“北京“。
不是关闭。是带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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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早上四点四十分。闹钟还没响我就醒了。
成都的天还没亮。窗外的玉林路一片安静,只有路灯还亮着,橘色的光照在梧桐树叶子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晃一晃。我洗漱完,把行李检查了一遍。一个双肩包,两件换洗的衣服,一件外套,充电器,钱包。
钱包里三张便利贴。
手机亮了。苏荷。
“醒了没。“
“醒了。“
“出门了没。“
“马上。“
“外套带了没。“
“带了。“
“钱包里的便利贴呢。“
我看着屏幕上那四个字,没有马上回复。
然后她又发了一条。
“算了,不用回答。你出门吧。“
我到楼下的时候,玉林路上只有一家早餐店开了门。蒸笼冒着白汽,老板在擦桌子。我买了一杯豆浆,站在路边喝。豆浆很烫,烫得舌尖发麻。
一辆出租车停在路边。我上车之后报了目的地——双流机场T2。
车开出去大概五百米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苏荷发了一张图片。是控制室的白板。红色栏的项目全部清完了。蓝色栏的项目旁边画了一个勾。绿栏的旁边画了一个笑脸。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回来的机票也发我。“
我看了一会儿。然后打了两个字回过去。
“好的。“
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在等红灯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
“出差?“
“嗯。“
“去哪儿。“
“北京。“
“去多久。“
我想了一下。
“不知道。“
大叔没再问了。他把收音机打开,里面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是刘若英的《后来》。
永远不会再重来。
有一个男孩爱着那个女孩。
车窗外面的成都正在醒过来。路灯灭了。早餐店的蒸笼还在冒着汽。有个老太太牵着一条狗在过马路。洒水车从旁边的车道经过,水雾在晨光里画了一道很淡的彩虹。
我靠在座椅上,把手机打开。翻到了那个叫“工程文件“的相册。
照片里她在烧烤摊举着土豆,对着镜头笑。
我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收起来。
车上了机场高速。收音机里的歌换了一首。我不知道是什么歌。但吉他前奏响起的时候,我把头转向了窗外。
因为那个和弦的进行跟我五年前写的那段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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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荷没有来机场送我。她从来没有说过要来,我也从来没有说过需要她来。但过安检的时候我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拖着行李箱跑,有人抱着小孩,有人举着手机在视频。
没有一个是我认识的人。
我过了安检,找到登机口,坐下来。登机口对面是一家书店。很小,只有一排书架。书架旁边站着一个穿白衬衫的女生在看书。短发。
不是她。
但我在那个女生身上看了大概十秒。然后转回头来。
手机响了。赵北川。
“暮哥,几点落地。“
“十一点。“
“行,我来接你。“
“你不用上班。“
“周一上午没客户。再说了——“他顿了一下,“你他妈五年没来北京了。我不来接你,谁接。“
我说好。
然后他又说了一句。
“你紧张不。“
“紧张什么。“
“见她。“
我看着登机口外面停着的那架飞机。地勤人员在往机舱里装行李,传送带上一个一个箱子往上升。
“不知道。“我说。
赵北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也是一种答案。“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紧张。你只是还没找到紧张的词。“
我说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他说做房产中介做的。天天跟人打交道,嘴皮子练出来的。
我说那你帮我卖套房子。
他说北京的房价你买不起。
我说那算了。
他笑了。然后说,行了,上飞机吧。到了说一声。
我挂了电话。登机广播刚好响了。
排队登机的时候我前面站着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肩上背着一把吉他。琴盒上的贴纸写着几个英文单词——“music is the answer“。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音乐不是答案。音乐是问题。
是你问了五年都没问出口的那个问题,用和弦写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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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成都。
苏荷那天早上打完电话之后,又回了录音棚。棚里没有人。她用自己的钥匙开了门——她有钥匙,是我给她的。大概三个月前。
她走进控制室,把灯打开。白板上还是昨晚的排期表。她的马克笔还放在桌上。
她看了一会儿白板,然后把绿色栏里那个笑脸擦掉了。重新画了一个——不是笑脸。是一个小小的飞机。
然后她走到调音台前面。
沈暮的键盘抽屉没有关紧。她伸手去推的时候,手指碰到了抽屉里的一样东西——一个旧手机。
不算是手机。应该说是一部很老的智能手机,型号大概在四五年前流行过。屏幕上有裂痕,边框磨掉了漆。她见过这部手机——沈暮平时用的是另外一部。这部一直放在键盘抽屉里,从来没拿出来过。她一直以为是坏掉的备用机。
但今天她多看了一眼。
手机连着充电线。线是插在调音台后面的USB口上的。也就是说——这部手机最近充过电。不是一直放在抽屉里的。至少被打开过。
她犹豫了一下。
然后按了开机键。
屏幕亮了。锁屏界面上没有密码。她划了一下屏幕——解锁了。
主屏幕的背景是一张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女孩,坐在烧烤摊的塑料凳子上,手里举着烤土豆,对着镜头笑。白衬衫,短发,眼睛弯成了月牙。
苏荷看了那张照片很长时间。
然后她打开了微信。
旧手机里的微信早就登出了。但聊天记录还在本地。她翻到了置顶的一个对话框。
对方的备注是“知意“。
她点进去。聊天记录停在了五年前。
最后一条消息是林知意发来的。
不是文字。
是一篇公众号文章的链接。
标题是——“华西医院血液科:再生障碍性贫血患者的日常护理与治疗进展“。
链接下面,林知意发了一句话:
“我爸爸在这里做治疗。我每周都会来。你不用来看我。但你要是想来的话——华西医院住院部13楼。“
消息的发送时间是五年前的秋天。
苏荷把手机放下。屏幕上的光渐渐暗了,然后自动锁屏。
她坐在沈暮的椅子上。控制室里很安静。外面的玉林路已经亮起来了,阳光穿过梧桐树的叶子,在调音台的推子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便利贴还在显示器边框上。
“衰减时间二点三秒,沈老师你自己定的规矩。“
她伸手把便利贴揭下来,翻到背面,用极细的笔写了一行新的字。
然后把它贴回了原来的位置。
便利贴正面还是关于混响参数的提醒。但如果有人把它揭下来翻到背面——就会看到一行很小很小的字。
“华西医院。再生障碍性贫血。林知意。“
她写完之后把马克笔的盖子盖上。
啪嗒一声。
很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