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取名 (第2/2页)
　　
　　“只要他发出声音，就是在练习。练习了，就算是说了。” 苏苗轻轻说道。
　　
　　温医生没有反驳，低低笑出声。“哈” 的一声，这笑声难得。她平日里极少笑，常常一个月才会有一次笑意，可铁生，总能轻易逗笑她。
　　
　　铁生六个月，学会爬了。
　　
　　飞船里本是失重环境，飘着远比爬行省力。可铁生还不懂失重，只会在铺位上手脚并用地向前爬。小小的手掌，软嫩的膝盖，爬着爬着身子就往左侧歪，歪倒之后，他翻个身，继续向前爬，又歪向右边，再次倒下，反复不休。
　　
　　就这么练了一个月。到第七个月，爬行不再歪斜，身子稳了，速度也快起来。苏苗稍不留神，他就爬到铺位边缘。铺位之外空无一物，下方是坚硬的舱壁。就算掉下去不会重重摔伤，只会慢慢飘开，可铁生不懂失重，只知道往前爬，差点从边缘翻落。
　　
　　阿石出手接住了。
　　
　　阿石反应极快，从导航台旁边一伸手，稳稳托住小家伙。铁生落在他掌心，抬眼望着阿石。阿石也低头看着怀里小小的孩子。铁生 “啊” 地叫了一声，阿石轻轻应了一声 “嗯”。下一刻，阿石咧开嘴笑了。平日里内敛寡言的阿石，很少这样开怀地笑，此刻笑意铺满脸庞。
　　
　　“他像你。” 苏苗开口，这句话，从前阿石对他说过，如今他还给阿石。
　　
　　“哪里像？” 阿石问道。
　　
　　“嘴巴。” 苏苗说，“嘴大。”
　　
　　阿石的嘴并不算大，可苏苗这么说，便是。这艘船上，大家认定的事，就不作更改。
　　
　　铁生八个月，格外爱抓东西。
　　
　　伸手就去抓所有触手可及的物件：苏苗的头发、阿石的手指、吴婆的麻线、周铁柱放在一旁的细铁丝。抓到手里，便死死攥紧，不肯松开。八个月的孩童，力气却不小，攥住大人的手指用力拉扯，能把皮肤掐出红印，依旧不肯松手。
　　
　　“天生就是铸铁的料子。” 周铁柱看着，开口评价，“攥紧东西绝不撒手，就像咱们匠人握住锤柄，死攥不放。”
　　
　　“他才只有八个月大。” 苏苗轻声说道。
　　
　　“就算八个月，性子也已经显出来了。” 周铁柱坚持。
　　
　　铁生满一岁，学会站立了。
　　
　　扶着铺位边缘，晃晃悠悠站起身，双腿还发软。他小手抓着冰凉的铁制铺沿，温热的手掌贴上冷铁，没有缩回，稳稳扶着。勉强站了三秒，腿一软，坐回布面上。随即又手脚并用爬过去，再次扶着边缘站起，一次次站起，一次次坐下。
　　
　　反复练习了一个月。一岁零一个月的时候，他站稳了。站稳之后，试着迈步。一步，身子歪斜，伸手扶住铺边稳住；再走两步，脚下一软摔倒，自己撑着地面爬起来，继续尝试。终于，踏出第三步。
　　
　　三步，足够了。
　　
　　三步，扑进苏苗怀里。
　　
　　苏苗伸手抱住他，轻声唤：“铁生。”
　　
　　铁生抬起头望向苏苗，小嘴张开，吐出音节：“啊 —— 妈。”
　　
　　“他喊你了。” 一旁的阿石说道。
　　
　　“只是巧合，不是真的会叫。” 苏苗嘴上说着，眼眶却红了。船上的人轻易不落泪，眼底泛红，就已经是心底最大的动容。
　　
　　铁生一岁零三个月，能开口发出更多音节。
　　
　　先是会叫 “妈”，之后也试着喊 “爸”。阿石一遍遍耐心教他，铁生张嘴，发出来却是 “八”。不是标准的发音，可所有人都认了。阿石笑着，铁生也跟着咯咯笑，再次开口，又是一声 “八”。
　　
　　这艘飞船，终于有了孩童的笑声。
　　
　　二十一年航行，船舱里只有循环泵持续的嗡鸣、打铁时金属撞击的当啷声，还有铁生幼时的啼哭。笑声，是从前从未有过的。自从铁生到来，舱里便多了笑声。笑声响起，整艘船都不一样了。不是船体变大，是舱内多了暖意。只一点点暖意，就足够支撑所有人往前走。
　　
　　舱内灯光亮起，是船上的白天。
　　
　　铁生站在铺位上，身子轻轻摇晃，小手扶着铺沿，脚踩在柔软麻布上。麻布之下，是冰凉铁板，寒意从脚底缓缓漫上来。铁生脚尖微微一缩，又踩上去，反复试探，最后停下脚步，抬眼望向舷窗。舷窗外一片漆黑，黑暗之中，星辰点点，熠熠发亮。
　　
　　铁生，一岁三个月。他看见了星海之中的星辰。
　　
　　“星。” 他吐出一个字。
　　
　　单单一个字。人生说出的第一个清晰字眼，不是妈，不是爸，是 —— 星。
　　
　　苏苗愣住，阿石也僵在原地。就连坐在船长座上的拾风，都猛地一怔。
　　
　　“星。” 铁生又重复一遍，小小的手指指向舷窗，指向飞船外面浩瀚的宇宙，指向漫天星辰。
　　
　　拾风站起身，缓步走到舷窗旁，蹲下身，和铁生保持同一高度。他看看孩子，再望向窗外连绵的星群。星辰在飞船前进的方向，是他们旅途的路标，长久明亮。
　　
　　“星。” 拾风跟着念了一遍。
　　
　　铁生看向拾风，咧嘴笑起来，再次抬手指向舷外：“星。”
　　
　　拾风缓缓点头。
　　
　　“记下来。” 他转头吩咐陈灯。
　　
　　陈灯落笔记录：
　　
　　“第二十二年。第三个月。铁生一岁三个月。开口说话，第一个字 ——‘星’。伸手指向舷窗外的星海。”
　　
　　写完之后，她停下笔，久久盯着这一行文字。仅仅一个字，星。一个在飞船、在天上降生的孩子，开口说出的第一个词，不是铁，不是泥土，不是星麦。是星。
　　
　　她翻到记事本的最后空白页，随手画下一颗五角星。线条不算工整，简简单单，画完没有擦去，就留在纸上。留给铁生，等他长大之后再看。等他长大，就会知道，自己生于星海，说出的第一个字，便是星。漫天星辰，本就与他相伴。
　　
　　铁生困了。苏苗将他抱起，轻轻放到铺位上，依旧垫好三层麻布。柔软的布料裹住小小的身子，铁生蜷缩成一团，小小的一团，带着温热。苏苗拉过麻布盖到他胸口，小家伙的胸膛随着呼吸，一起一伏，平稳而轻柔。
　　
　　苏苗静静看了许久，才在旁边躺下。两人之间隔着一掌宽的距离，不敢贴得太近，怕惊扰熟睡的孩子。一掌的空隙刚好，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听见这气息，心底便安稳，随后，苏苗也缓缓入眠。
　　
　　灯光熄灭，船舱进入夜晚。
　　
　　循环泵不停运转，嗡 —— 嗡 —— 嗡。飞船持续向前飞驰，一百五十二公里每秒。星辰在前路遥遥等候，孩子安睡在身后。前路有遥远的星光，身后有近处的温暖。
　　
　　远方的光亮，近处的暖意。
　　
　　两样都在。
　　
　　都在，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