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铸师安息 (第2/2页)
陆铸醒着的时候越来越少 —— 睡着的时候越来越多。白天 —— 灯开了 —— 他醒一会儿。灯关了 —— 他睡。有时候灯开着 —— 他也睡。有时候灯关了 —— 他醒。醒着的时候 —— 黑里 —— 他的眼睛亮。像两颗星。舱里黑着 —— 只有仪表盘的绿点红点。可陆铸的眼 —— 比那些点还亮。铁烧到最亮的时候 —— 不是白天。是夜里。夜里看铁 —— 才看得见铁的光。白天 —— 光太多了。夜里 —— 只剩铁自己的光。
“师父。“ 拾风每天叫他。
“嗯。“ 陆铸应。声音 —— 越来越轻了。像风。风从远处来 —— 吹到面前 —— 散了。
第十二年第一百五十天。
那天晚上 —— 灯关了。舱里黑了。
拾风坐在船长座上 —— 没睡。他听着 —— 听泵的声音。听维生系统的循环。听 —— 陆铸的呼吸。
陆铸的呼吸 —— 轻了。以前 —— 能听见。现在 —— 得凑近了听。凑近了 —— 才听得见。一呼一吸 —— 间隔长了。以前一秒一次 —— 现在两秒。三秒。像铁匠收炉 —— 火渐小,风箱渐慢。风箱最后一下 —— 停了。炉 —— 还热着。可风 —— 不鼓了。
拾风从船长座上飘下来 —— 飘到陆铸的休眠舱旁边。他蹲下来 —— 在失重里,蹲是脚尖钩住舱壁的把手,身体蜷着。
“师父。“ 他低声叫。
陆铸的眼 —— 睁开了。看着拾风。眼睛 —— 还亮。一百一十三了 —— 眼还亮。不是年轻人的亮 —— 是铁的亮。铁烧到最热的时候 —— 亮。亮了 —— 就快化了。
“拾风。“ 陆铸说。声音轻得 —— 像蚊子翅膀擦过纸面。
“在。“
“种子 —— 在吗?“
拾风愣了一下。然后 —— 他从陆铸的胸口口袋里,摸出了那个布包。苏穗给的。攥了十二年 —— 布包黑了,油了。可种子 —— 还在。十二年前上船那天,苏穗说:“种子种下去之前,得暖一暖。人的手心是热的。种子攥在手里,暖透了 —— 种下去,发芽快。“ 师父攥了十二年 —— 种子暖了十二年。暖了十二年的种子 —— 种下去,没有不发芽的。
“在。“ 拾风说。
“种了吗?“
“种了。第三层第一槽 —— 第一年种的。长出来了。收了。年年种 —— 年年收。“
“好。“ 陆铸说。嘴角 —— 弯了。弯了一下 —— 像铁水在砂型里,凉的时候,最后动的那一下。
“师父 ——“ 拾风的声音 —— 变了。不是稳了 —— 是抖了。二十三岁了 —— 可在这一刻,他像十三岁的孩子。十三岁上船 —— 师父教他听铁。二十三岁 —— 师父教他听别的东西。他听懂了。可听懂 —— 不是不怕。怕 —— 还是要怕的。怕师父走。
“别哭。“ 陆铸说。声音很轻 —— 可清楚。清楚得像锤子敲铁砧。“叮“。
“没哭。“ 拾风说。他的眼眶 —— 红了。可没掉。
“听 ——“ 陆铸说。
拾风凑近了。听。
“泵 —— 在转。“ 陆铸说。
“嗯。“
“船 —— 在飞。“
“嗯。“
“星 —— 在外面。“
“嗯。“
“人 —— 在里面。“
“嗯。“
“够了。“ 陆铸说。他的手 —— 从凝胶垫子上抬了一下。抬了一寸 —— 又落了。没劲了。可他抬了。他抬手 —— 想摸拾风的头。摸不到 —— 差一尺。
拾风 —— 低下了头。低到陆铸的手能碰到的地方。陆铸的手 —— 搭在了拾风的头上。手 —— 轻的。像一片叶子。搭在头上 —— 没分量。可拾风感觉到了 —— 温。手心的温。和锤柄上的一样。一样的温 —— 传了两次。一次在锤柄上 —— 一次在头上。锤柄上的温 —— 教他打铁。头上的温 —— 教他做人。
“走 ——“ 陆铸说。最后一个字。嘴动了 —— 声音没出来。可拾风看见了口型。
走。
手 —— 从拾风头上滑下来。落在凝胶垫子上。不动了。
呼吸 —— 停了。最后一声呼吸 —— 不是 “呼“。是 “嘿“。像打铁的人 —— 最后一锤。锤子落下去 —— 铁砧 “嘿“ 地响了一声。响完了 —— 静了。这一锤 —— 打完了。打了一辈子的铁 —— 最后一锤,落得干净。不拖泥 —— 不带水。落下去 —— 就成了。
泵在转。嗡嗡的。船在飞。没有声音。星在窗外 —— 亮着。
拾风跪 —— 蹲在休眠舱旁边。他的手 —— 握着陆铸的手。手凉了。刚才还温 —— 凉了。凉得快。铁凉了 —— 快。人凉了 —— 也快。铁从热到凉 —— 只是一小会儿。可铁凉了 —— 还硬。人凉了 —— 也硬。硬 —— 不是没了。是定了。定了 —— 就成了。铸铁师这辈子 —— 成了。
他没哭。
他的手 —— 握着陆铸的手。攥了多久 —— 不知道。灯没开。舱黑着。泵在转。陆铸的手 —— 凉了。从指尖开始凉 —— 指尖、指节、掌心。像铁从边缘开始冷。铁冷了 —— 先冷边。边冷了 —— 往里冷。冷到芯 —— 铁定了。定了 —— 就硬了。陆铸的手 —— 定了。定的手 —— 是铸铁师最后一件活。活得干完 —— 才算完。他握着 —— 等着这只手定。定完了 —— 他松手。
拾风把陆铸的手 —— 放回凝胶垫子上。摆好了。手放在胸口 —— 交叉。铸铁师的手 —— 放在胸口。像一把锤子 —— 放在铁砧上。锤子搁好了 —— 不动了。搁好了 —— 收工了。收工了 —— 人歇了。歇了 —— 踏实了。
后来 —— 他松开了手。
他站起来 —— 在失重里,用脚尖钩住把手,身体拉直了。他飘到了船长座旁边。不 —— 飘到了船长座上。坐下了。
他坐在船长座上。听风锤 —— 在手里。锤柄 —— 凉了。师父的手心热 —— 散了。散了 —— 就凉了。可他攥着。攥着 —— 自己的手心热。热了 —— 锤柄又温了。不是师父的热了 —— 是他的热。师父的热 —— 传到他的手上,又传回锤上。热 —— 不会灭。只是换一只手暖着。
“陈灯。“ 他说。声音哑了 —— 可稳。
陈灯飘过来。本子翻开了。
“记。“ 拾风说。
陈灯写。她的手 —— 在抖。可字没歪。
“星火百年又十三年。第十二年第一百五十天。铸铁师陆铸 —— 安息。一百一十三岁。走星海的人 —— 第二代接班。“
她写完了。合上本子。第十二本 —— 第三百五十道杠以后,空了三行。她明天会在空行上划第一道 —— 第十三年的第一道。
拾风坐在船长座上。他看着舱中间 —— 那面红旗。“走“ 字 —— 白的,在红布上。看不见 —— 灯没开。可他知道在那儿。字在 —— 师父绣的旗上,师父定的字。字在 —— 人就没走远。
“明天 ——“ 他说。声音哑了。他清了清嗓子 —— 又说了。
“明天 —— 灯开了。干活。该干的 —— 接着干。导航 —— 我校。管子 —— 周铁柱换。地 —— 苏苗种。饭 —— 苏苗做。药 —— 温医生管。天 —— 老海看。本子 —— 陈灯记。锤子 ——“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听风锤。
“锤子 —— 我拿着。“
他闭上了眼。手里的锤 —— 温的。自己的热。热的锤 —— 在手里,像一颗心。心跳着 —— 锤就温着。锤温着 —— 路就走着。
一百一十三岁的铸铁师 —— 走了。走的时候 —— 手里没有锤。锤 —— 传了。传了 —— 就在。人在不在 —— 锤在。锤在 —— 铁在。铁在 —— 路在。
路 —— 接着走。走了十二年 —— 走了第一代。第一代走了 —— 第二代接着走。
锤柄上 —— 三道掌印。第四道 —— 浅的,正在一天一天,往深里压。
(第五卷・上天段・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