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重新学一遍怎么听人 (第1/2页)
第一百九十五天,上午八点二十。
一号楼一层大厅。
早上那一场散了以后,二十一个人各自去办自己的事。八点,他们又回来了。
这一回是陈九斤叫的。
他手里拿着一截粉笔。
那块小黑板搬到了大厅中间。
他把黑板上原来那三行字擦了。
擦得干干净净——那三行字从第一百六十三天写上去,三十二天没有人动过,粉笔灰已经吃进木板里了,他用手掌来回抹了七八下才抹掉。
“那三行还在。”他说。
“不在这上头,在你们各自的本子上。”
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
他写得很慢。
一个字一个字。
一、人说假话,语速会变。
二、人说假话,会多给细节。
三、人说假话,会先答不相干的。
四、人说假话,会把你的问题再说一遍。
五、人说假话,会把「我」换成「我们」。
六、人说假话,最怕安静。你不说话,他自己会往下说。
写完六条,他停了。
他把粉笔换到左手,右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
他又写。
七、
写完这一个数字和一个顿号,他把粉笔放下了。
第七条后头是空的。
大厅里二十一个人看着黑板。
“七条。”陈九斤说。
“这七条不是我编的。”
“三年前,我干活那个地方,墙上贴过这七条。”
“一张白纸,打印的,贴在门口那面墙上,进门就看得见。”
“贴了三年。”
“我在那儿的三年,那张纸我每天看两回,早上进门一回,晚上出门一回。”
“我背得下来。”
他抬起手,往黑板上那六行指了一下。
“三年前我会背。”
“我不信。”
大厅里有人抬起了头。
“我那时候觉得这七条是骗人的。”陈九斤说。
“墙上贴七条,跟灶台上贴一张财神一样。”
“真到了电话上,我用的不是这个。”
“我用的是——我一听就知道。”
“我一听就知道那个人在编。”
“为什么知道,我说不上来。”
“说不上来的时候,人就以为自己有本事。”
他把手放下。
“我进这个园区第二天,脑子里开始跳出别人心里那句话。”
“从那天起,我更不看这七条了。”
“我连一听就知道都不用了。”
“我听得见。”
大厅里安静着。
“昨天下午,我在一个人面前坐了二十一分钟。”
“十七句话,一句假的也没有。”
“我什么也没听见。”
“我从那间屋出来,走到楼梯上,腿在抖。”
他把粉笔重新拿起来。
“昨天晚上我数了一晚上,早上跟大家说了。”
“十件,二十七件。”
“今天早上我又想了一样。”
“那二十七件里头,我用的是记性和算术。”
“可我不是每一件都在算账。”
“我跟人说话的时候,我到底靠什么。”
“我今天早上把那三年翻出来了。”
“翻出来的就是这七条。”
“三年前我会背,不信。”
“今天我信了。”
“不是因为我懂了什么道理。”
“是因为我今天没有别的了。”
八点四十。
“下面我用第一条。”
“第一条:人说假话,语速会变。”
“这一条最好用,也最容易用错。”
“怎么错。”
“听见一个人说话快了,就说他撒谎——那是瞎猜。”
“人说话快,可能是急,可能是冷,可能是他本来就快。”
“这一条要用,得先有一样东西。”
他把粉笔在黑板边上敲了一下。
“基线。”
他写下这两个字。
“什么叫基线。”
“同一个人,说真话的时候,一句话用几秒。”
“这个数每个人不一样。”
“所以不能拿别人的比,只能拿他自己的比。”
“要拿到他自己的基线,得先问他几句他不用撒谎的话。”
“问什么都行。你叫什么,你哪年进来的,你昨天中午吃的什么。”
“问四句。”
“四句里,你数他每一句用几秒。”
“数完了心里有个数。”
“第五句,问要紧的那一句。”
“第五句要是明显比前四句快,或者明显比前四句慢,那这一句里头有东西。”
“不是一定有假。”
“是有东西。”
“有东西就得再问。”
程立本在下头把这一段抄在本子上。
“今天我用一回。”陈九斤说。
“我用之前先说清楚:我不用挂。”
“我今天说的每一句、听的每一句,你们二十一个都在场。”
“数秒不是我一个人数。”
“你们跟着我一块儿数。”
“数完了对一对,谁数出来的不一样,当场说。”
八点五十。
“扈哥。”
扈广仁从人堆里出来。
“医务室这个月的药账,您带来了吗。”
扈广仁把一个本子递过来。
“念。”
“这个月医务室出库的:甲类常备药一箱,二十四盒。”扈广仁念。
“医务室用掉的:崔师傅那本上记着,十六盒。”
“医务室现存的:昨天下午我去数了,两盒。”
“十六加二,十八。”
“出库二十四。”
“差六盒。”
大厅里安静了一下。
“这六盒不是今天才少的。”陈九斤说。
“这个月一号出的库,今天二十几号。”
“中间二十几天,医务室那间屋门口白天有人,晚上锁着。”
“钥匙一把在崔师傅手上,一把挂在一层值班那儿。”
“这栋楼这个月进过医务室的人,隋哥有记录。”
隋满堂把册子翻开。
“十九个。”
“念名字。”
隋满堂念了十九个名字。
念到第十一个的时候,站在大厅最后头靠墙那一排里,有一个人换了一下站姿。
陈九斤没有看他。
他等隋满堂念完。
“十九个人一个一个问,要问到明天。”他说。
“今天不这么问。”
“今天我先问一个。”
他抬起头。
“罗宝根。”
大厅最后头那一排里,一个人抬起了头。
三十来岁,瘦,眼窝深,是一层的。他进园区三年零两个月。
他往前走了几步,走到人堆前头。
“九斤。”
“罗师傅,我问您五句话。”陈九斤说。
“您照实答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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