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仙童子,病童子 (第1/2页)
罗秀兰小心翼翼地坐上摩托车后座。
姜鸣等她坐稳,脚下一蹬,发动机顿时发出一阵低沉轰鸣,往木屋区而去。
罗秀兰家住的地方,是战后香江人口暴涨留下来的产物。
战争结束以后,原本离开的人陆续回来,加上大批人口不断涌入,短短几年间,香港人口激增,可房屋却远远跟不上。
唐楼数量有限,租金又贵得吓人,大量穷苦人家没地方住,只能往九龙和港岛市区边缘的荒地、山坡上挤。
没有砖瓦,就用木板,没有木板,就用铁皮,再穷些的,连铁皮都凑不齐,油毡、竹片、旧广告牌,只要能够挡风遮雨的东西,都能拿来搭房。
一间挨一间,一层叠一层。
时间久了,便成了所谓的木屋区。
到了五十年代中期,整个香江依旧有二十多万人挤在这样的地方。
有些人家十几口人塞在几十上百平方尺的棚子里,人均能有十来平方尺落脚,都已经算不上最差。
生活环境就更谈不上了。
用水要去公共水喉挑水,厕所往往隔着老远,一大片人共用几处。
屋顶下雨漏水,夏天铁皮被太阳晒上一整日,到了晚上还像烙铁一样往外冒热气,冬天冷风则顺着木板缝往里灌。
台风来的时候,更有人要拿绳子把屋顶绑住,生怕一觉醒来,半间屋都不知道飞去了哪里。
最可怕的还是火。
房子全是木料、油毡和铁皮搭出来的,家家又要点煤油灯、烧炭炉,一旦哪家起火,几乎就是一烧一大片。
1953年圣诞夜,石硖尾木屋区便发生过一场大火。
火烧了近六个小时,万余间木屋化成灰烬,五万多人一夜之间无家可归。
也正是那场大火,逼得港府真正开始大规模处理木屋区人口的安置问题,之后的徙置大厦和公共房屋制度,也由此一步步发展起来。
可政策归政策,终究是僧多粥少。
像罗秀兰家这样的穷人,依旧遍地都是。
摩托车刚拐进木屋区,姜鸣便感觉四面八方的目光都看了过来。
这种地方,自行车都是奢侈品,摩托车更不用说了。
何况姜鸣骑着车堂而皇之进来,后面还坐着罗秀兰,想不扎眼都难。
路边几个正在洗衣服的妇人先停下了手。
“哎,那不是烂赌罗的女儿阿兰吗?”
“是她啊。”
“她不是出去念书了吗?”
“那个男人是谁?”
“谁知道,看样子可不简单……”
声音不算大,可木屋区就这么窄,两边的屋子几乎伸手便能够到,说是窃窃私语,其实跟在人耳边讲也没多大区别。
罗秀兰明显听见了,身体僵了一下,头不自觉低了下去。
姜鸣倒没什么反应。
“哪边?”
“前面。”
罗秀兰赶紧给他指路,“再往上,右边那条小路。”
姜鸣顺着她说的方向开过去。路越来越窄,到最后已经不能算路了,就是木屋之间硬挤出来的一条泥道。
两旁污水横流,几个光屁股的小孩赤着脚在沟边跑,见了摩托车,顿时兴奋地追了好长一截。
最后罗秀兰怯生生的提醒道,
“校长......到了。”
姜鸣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
所谓的“家”,其实就是一间勉强拼起来的铁皮木板房。
两面墙是发黑的旧木板,另外两面干脆就是锈迹斑斑的铁皮,上面钉得歪歪斜斜。
屋顶同样是一整片旧铁皮,上面压着砖头和石块,大概是防风用的。
门也是木板拼成,连正经门锁都没有,只拿一根铁丝缠着。
冬冷夏热,下雨还漏,可在木屋区,这已经算一间家了。
罗秀兰快步走上前,把铁丝解开。
“阿安?”
里面静了一下,很快响起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家姐?”
一个小脑袋从门后探了出来。
姜鸣第一眼看过去,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孩子脸颊几乎没什么肉,肤色发黄,一双眼睛衬得格外大。
头发也带着营养不良常见的枯黄,身上的旧褂子明显不合身,空空荡荡挂在肩膀上。
看见罗秀兰,他先是一喜。
“家姐!”
接着注意到后面的姜鸣,小脸上的笑立刻收了起来,缩到门后,只露出半张脸警惕地看着他。
罗秀兰蹲下来,摸了摸弟弟的脑袋。
“阿安,不怕,这是我们学校的姜校长。”
“姜校长。”
罗平安小声叫了一句。
姜鸣打量了他两眼。
“你叫罗平安?”
小孩点点头。
“嗯。”
“几岁?”
“六岁。”
“吃饭没有?”
罗平安迟疑了一下,又点头。
姜鸣往屋里看了一眼。
“吃什么了?”
“早上还剩一点粥。”
姜鸣走进去,低头看了看墙角的小铁锅。
锅里确实还有所谓的粥。
不过水比米多得不是一点半点,锅底几粒米甚至一眼就能数出来。
屋里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
一张破床,一张桌子,两把板凳,几只缺口的碗,一口铁锅。
墙上挂着两件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再往旁边看,连一件多余的家具都找不到。
真正的家徒四壁。
姜鸣沉默片刻,又回头看了罗平安一眼。
难怪瘦成这样。
“收拾东西。”
“啊?”
罗平安没听懂。
罗秀兰连忙道:“阿安,你也跟家姐去学校,以后在那里住。”
小孩呆了。
“我?”
“嗯。”
“我也能念书?”
罗秀兰鼻子一下有些发酸,却还是笑着点头。
“能。”
罗平安眼睛一下亮了起来。
“真的?”
“真的。”
孩子当即转身跑到床边,从床底拖出一个旧布包,往里面塞了两件衣服,又把一双破布鞋塞进去。
前后不过半分钟,姜鸣看得一愣。
“没了?”
罗平安抱着那个小得可怜的包,认真点头。
“没了。”
姜鸣没说什么,只伸手接过来,就在这时候,外面有人探进头。
“阿兰?”
说话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妇人,手里还端着一盆衣服。
她先看见罗秀兰,随后目光落到姜鸣身上,再扫到外面的摩托车,眼神顿时变了。
“这是……”
“我们学校的校长。”罗秀兰连忙解释,“来接我弟弟入学。”
“学校?”
妇人怔了一下,显然没太听明白。
她看看罗平安,又看看姜鸣,最后还是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笑。
“哦,学校啊。”
“阿兰有福气了。”
姜鸣一听语气就知道她想到哪里去了。
“她是我学校的学生。”
妇人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姜鸣嘴角抽了一下,你明白个屁。
他也懒得解释,提起罗平安那个小布包便往外走。
可就这么一会儿工夫,门外已经多了不少人。
木屋区本就没什么秘密,一辆摩托车进来,再加上罗家那个出去的大女儿突然回来,不到一刻钟,左邻右舍差不多都知道了。
有人纯粹来看热闹,有人则眼神活泛。
一个瘦高男人见姜鸣出来,立即挤了上来。
“姜校长是吧?”
“嗯。”
“你们学校……还收人不?”
姜鸣看了他一眼。
“收啊。”
那男人顿时来了精神。
“我有个女儿,今年十四,长得可好了,洗衣做饭什么都会,人也勤快。你要是喜欢,我明天就给你送——”
姜鸣脸顿时黑了。
“停。”
男人愣住。
“怎么?”
“我开学校。”
姜鸣一字一句道,“学校。”
旁边一个妇人立刻插嘴:“念书也行啊!我家阿珍十五了,身体好得很,吃得也少。姜先生要是愿意带走,工钱少点都没关系。”
“……”
姜鸣终于知道罗秀兰刚才为什么低头了。
木屋区的人里当然不是个个都坏,更多的是穷。
可理解归理解,听着还是让人头疼。
尤其旁边又有人低声道:“烂赌罗的女儿阿兰是不是跟了这个有钱佬?”
“我看八成是。”
“要不人家怎么还亲自来接她弟弟?”
“啧啧,阿兰倒有本事……”
罗秀兰脸已经涨得通红。
姜鸣也待不下去了。
“上车。”
“哦。”
他把孩子抱到摩托车前面,让罗平安坐稳,又让罗秀兰坐到后面。
刚准备发动,又有人追上来。
“姜校长!我家真的也有个女儿——”
姜鸣一脚踩下去。
摩托车轰然发动。
“要入学,自己来三一报名!”
话音还没落,车已经冲出了木屋区。
身后的声音渐渐被发动机甩远。
一直开出去好一段路,罗秀兰才忽然噗嗤一声。
姜鸣从后视镜看了她一眼。
“你还笑?”
罗秀兰赶紧抿住嘴。
“没有。”
“我听见了。”
“……”
过了几秒,她肩膀又轻轻抖起来。
这一次姜鸣没说她,
从见面开始,这姑娘不是害怕就是流泪,能笑出来也好。
回到学校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偏西。
姜鸣先让人带罗平安去洗澡换衣服,又让厨房赶紧给孩子弄点容易消化的东西吃,随后才把事情跟陆瑾说了一遍。
结果刚说到罗福生拿女儿抵赌债,陆瑾脸已经沉了下来。
等听完,他猛地一掌拍在桌上。
“嘭!”
桌上的茶碗都跳了一下。
“王八蛋!”
“水房是吧?”
“肥彪是吧?”
陆瑾撸起袖子就往外走。
“在哪?”
姜鸣一把拽住他。
“干什么?”
“找人。”
陆瑾眼睛都瞪起来了,
“老子先去把那什么肥彪腿打折,再回来收拾罗福生!”
“回来。”
“你拦我干什么?”
“话都没说完,别急啊。”
陆瑾停下脚步。
“这一次是我撞上了。”
“要不是我呢?”
陆瑾没说话。
姜鸣继续道:“罗秀兰出了事,说明我们学校现在的规定有漏洞。
学生家里派个人过来,说两句话,人就能被叫出去。今天是她老子骗她,明天要是有仇家、有拐子、有赌档的人冒充亲属来叫呢?”
陆瑾眉头慢慢皱起来。
“还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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