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又开了 (第2/2页)
“我听到了。下周去老宅的时候,你弹给爷爷奶奶听。”
他点了点头从琴凳上滑下来跑出琴房了。她站在琴房中间,午后的秋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琴键上,把那些他刚刚按过的琴键照得温润而明亮。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出去。
下个周末他们又回了老宅。这一次陆知言出门之前把他的小背包塞得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他的谱子、那只蓝色小球和一块他最近从阳台上捡的鹅卵石。到了老宅之后他先在院子里跑了一圈,跟周爷爷和周奶奶打了招呼,然后跑到桂花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会儿。树上的花粒比上周少了一些,但枝头还是密密地缀着一层浅金色,风一过还是有细密的花屑飘落下来。他看了一会儿之后跑到堂屋门口搬了一张小板凳出来放在桂花树下面,然后跑回去拉着陆衍的手往树下拽。陆衍跟着他走到树下,他又跑回去拉沈千千。两个人被他在树底下并排放好,他又跑进堂屋把周奶奶和周爷爷也拉了出来,让他们坐在檐下的藤椅里。所有人都坐好之后他跑到那棵桂花树底下站定,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开始弹。
他的手指在琴键上移动着,那首曲子从他指尖流出来,在院子里铺展开来。旋律从缓慢的开头往深处走,像一个人沿着一条熟悉的小路慢慢往家走;中间那段快速的上行音阶像一阵忽然吹过来的急风,把路上那些落花卷起来在空中翻了个身又落回去;结尾重新放慢下来,像走完那段路之后站在家门口,把气喘匀了,然后伸手推开门。最后一个音落下去的时候桂花树上正好有一阵风穿过,满树的花粒同时发出一阵细密的沙沙声,像一整棵树在替他收尾。他弹完之后把手放在膝盖上安静了一拍,然后站起来朝坐在藤椅里的周奶奶和周爷爷鞠了一躬。他的鞠躬幅度控制得很好,身体微微前倾又稳稳地直回来。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然后周奶奶带头鼓了掌,周爷爷也跟着拍了几下手,掌声在午后的院子里散开来被风送得很远。陆知言跑向沈千千面前仰着头,她蹲下来把他额前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他开口说了一句:“我弹完了。在树底下。”她伸手把他肩膀上落的桂花屑轻轻拂掉了,然后站起来牵着他走向藤椅那边。周奶奶把他抱到膝盖上坐好,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桂花糕递给他。他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偏头看着头顶那棵正在持续飘落花屑的桂花树,午后的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和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
那天傍晚离开老宅之前,沈千千站在桂花树底下等陆衍把车从院门外开进来。陆知言在她旁边蹲着捡地上最后几粒落花,他把它们放进掌心里攥着,走到她面前摊开给她看。她低头看了看他掌心里那几粒浅金色的花粒,伸手从他掌心里拈了一粒放在自己的掌心里。两个人并排站在桂花树底下,掌心里都躺着一小撮被午后阳光晒暖了的桂花。风从院墙外面吹进来,把树上的花粒持续地送落下来,在他们肩膀和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金色薄屑。她偏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陆衍——他正从车旁边走过来,肩上落了几粒桂花,没有去拂。她看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牵着陆知言的手朝车那边走去。三个人先后上了车,车从院门口驶出去的时候,沈千千从后视镜里看到那棵桂花树的轮廓在院门后面渐渐变小,满树的金色花粒在傍晚的光线里持续地泛着温润的光。她转回来看了一眼后座——陆知言已经靠着安全座椅睡着了,手里还攥着那只蓝色小球,掌心里大概还残留着刚才捡桂花时留下的余香。她靠着椅背合上了眼。车在傍晚的暮色里朝着家的方向匀速驶去,窗外的田野和房舍被一层薄薄的秋光笼着,从车窗外面持续地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