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崇文门外,公堂验籍断生路 (第1/2页)
十一月初一,京城的冷风刮得像刀子。
崇文门内的大街上,地面冻得梆硬。顺天府礼房的大堂外头搭着三排凉棚,排着黑压压几百号身穿襕衫的读书人,都是两京十三省赶来递交履历的举子。
林昭搓了搓冰凉的手指,站在队伍中间。
沈玉堂和方竹青并肩立在他身后,两人的考蓝都搁在脚边。周围的士子一边搓着手呵气,一边拿眼睛往他们这头瞟,小声议论:
“瞧见前头那几个没?那就是今年江西的青云社,五经魁让他们一家占了四个。”
“穿天青色袍子的就是沈解元?听说沈家平反了,真是命大。”
“命大有什么用?顺天府验籍这道关,可没那么容易过。”
“下一批!江西道安义县!”
堂上传来一声差役的吆喝,尖锐高亢。
林昭拍了拍袍摆上的尘土,领着沈玉堂、方竹青几人跨步迈过大堂的高门槛。
正堂之上高悬着“代天宣化”四个大字匾额。公案后头坐着个五十上下的干瘦官员,留着两撇鼠须胡,身上穿一件正六品鹭鸶补服,手里握着朱笔,正斜着眼打量递上来的名册。
顺天府礼房通判,周茂。
林昭上前,将两份装裱整齐的履历文牒放在案头,拱手道:“江西道安义县廪生林昭,送本科学子投卷验籍。”
周茂眼皮翻了翻,拿起方竹青的籍册,随手翻了两页,嘴角挑起一丝冷笑:“方竹青?祖上三代以屠宰为业?”
方竹青立在堂下,平静答道:“是。”
“啪!”
周茂把册子狠狠摔在桌上,身子往后一靠:“大周《考功律》定得明明白白,倡、优、隶、卒及市井屠沽之流,三代之内不得登科!你一个杀猪匠的儿子,乡试糊名侥幸中了经魁,到了京城还想蒙混过关?当顺天府的堂官都是瞎子不成?!”
周大有在后头一听就急了,张嘴就想嚷嚷,被林昭反手按住了手腕。
周茂没理会周大有,又扯过沈玉堂的履历,看了一眼上面的名字,冷哼道:“沈玉堂。原南昌通判沈鹤鸣之子?沈鹤鸣当年侵吞盐引,畏罪死在流放路上,按律其后人革去一切功名,永不叙用!”
沈玉堂抬起头,迎着周茂的目光:“回大人,家父之案已由刑部与通政司联合勘正,上月天子降下明诏平反,追赠按察司副使。学生蒙皇恩特赐生员,准入辛卯科秋闱,此案早有定论。”
“平反?”
周茂嗤笑一声,拿起那张平反诏书的抄本甩了甩:“公文上只有按察司和司礼监的大印,礼部尚书的大印在何处?内阁次辅严大人的合签又在何处?没有部院明文合签,单凭一张抄折,本官如何辨认得真伪?”
周茂一把抓起沈玉堂和方竹青的籍册,顺手扔进了案桌旁一个半人高的黑漆木箱里。
那是顺天府存放“疑卷”的废箱。凡是扔进去的卷子,都要发回原籍重新查验,来回折腾至少三个月,眼下的会试铁定是赶不上了。
“念尔等远道而来,本官不治你们冒籍之罪。”周茂挥了挥大袖,朝两旁的差役喝道,“把这几个人叉出去!革停本科会试资格,发回江西查验生辰三代!”
十几个挎刀差役立刻踏上一步,水火棍往地上一顿,发出沉闷的震响。
堂外看热闹的各地举子发出一阵低低的叹息,有人幸灾乐祸,有人摇头扼腕。
林昭面无表情地看着周茂,不仅没退,反而往前迈了一步,径直走到公案前三尺处。
“周大人好大的官威。”林昭开口,声音冷淡。
周茂眉头一拧,厉声道:“功名未定的生员,安敢在公堂之上对本官咆哮?左右,掌嘴!”
两名差役刚要扑上来,沈玉堂双手从怀中稳稳端出一卷明黄缎面的卷轴,横在大堂正中。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沈玉堂吐字清晰,声若碎玉。
听到“诏曰”二字,正准备动手的差役吓得硬生生收住脚步,面面相觑。
林昭指着那卷圣旨,直视周茂:“周大人,《大周会典》卷三十六写得清清楚楚:天子特赐生员,系御笔钦定,视同金殿宣劳。其身家清白由司礼监直验,礼部只有造册之责,并无勘验之权!你坐在此处,公然索要礼部尚书合签,甚至扬言御制诏书难辨真伪。”
林昭微微倾身,逼视着周茂那双有些慌乱的眼睛:“敢问周大人,大周朝的江山,是姓朱,还是姓严?礼部尚书的官印,什么时候比承天门上的玉玺还要管用了?”
周茂脸色剧变,额头冒出一层白毛汗。这顶大逆不道的帽子扣下来,足以抄家灭门!
“你……你休要血口喷人!”周茂嘴硬道,“沈玉堂的事尚有皇命可依,那方竹青呢?!三代屠沽贱籍,太祖皇帝留下的铁律,任凭你说破大天,也翻不过去!”
“太祖铁律?”
林昭冷笑一声,从怀里抽出一张盖着兵部官印的旧文书,啪的一声拍在周茂眼皮底下。
“睁开你的狗眼看仔细!”
林昭语气凌厉:“方竹青祖父方铁山,成化二十二年随辽东副总兵击鞑官屯,亲斩敌首三级,中箭七创!兵部录其功,特授义勇从九品把总,早已脱离屠籍,入兵部辽东卫所军籍!这件官防文书,户部兵部皆有底档!到了你周大人嘴里,忠良之后反倒成了不能下考场的贱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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