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46章:藤椅还在等 (第1/2页)
阿黄不知道那天是怎么过去的。
救护车的声音早就听不见了,但它耳朵里还在嗡嗡响。它趴在门口的旧鞋垫上,鼻尖贴着门缝,一遍一遍地嗅。门缝下面那道细细的光线从白变黄,从黄变灰,最后彻底黑了。阿黄没有动。它的前爪下面,是老李最后穿的那双布鞋。鞋垫被它压得扁扁的,鞋面上还留着一点温度——也许是它的体温,也许是老李的。它分不清。它只知道,这双鞋在这里,老李就应该在这里。
隔壁的王婶来过。她拿钥匙开了门,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屋里转了一圈。阿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尾巴没有摇。王婶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手很轻,声音也很轻。
“阿黄,你李叔去医院了。过两天就回来。你别急。”
阿黄听懂了“医院”两个字。老李咳嗽最厉害的那天,王婶就说过“再不去医院不行了”。那天晚上老李抱着阿黄坐了很久,一句话没说,手在阿黄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阿黄记得那只手的重量,记得那只手在它背上的温度。现在那只手不在了。阿黄把鼻子埋进前爪里,眼睛盯着门口。门口的地板上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是老李的藤椅拖来拖去磨出来的。那道划痕从客厅一直延伸到阳台,像一条细细的路。阿黄每天沿着那条路走,从客厅走到阳台,又从阳台走回客厅。它走得很慢,爪子踩在划痕上,像是踩着一条回家的路。
那天夜里,阿黄没有睡在它自己的窝里。它趴在老李的藤椅下面,把身子蜷成小小的一团。藤椅的座位下面有两根横梁,横梁之间的空隙刚好容得下它。老李以前坐在藤椅上晒太阳的时候,阿黄就趴在这个位置。阳光透过藤椅的缝隙漏下来,在阿黄背上画出一道一道的格子。老李有时候会低头看它一眼,笑一声:“阿黄,你倒会找地方。这块地界归你了。”阿黄记得那个声音。记得那个笑。它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盯着藤椅的扶手。扶手被老李的手磨得发亮,竹条的颜色比别处深了一层。阿黄伸出舌头舔了一下那个地方。藤椅是凉的。但阿黄固执地舔了两下,又两下。它记得老李的手放在那里的样子。宽大的,粗糙的,指节突出,指甲缝里总有一点洗不干净的黑泥。那只手有时候放在扶手上,有时候垂下来搭在阿黄的脑袋上。阿黄闭上眼,感觉那只手还在。但睁开眼,扶手上只有它自己的舌头印子,湿漉漉的一小块。
第二天早上,王婶又来了一趟。她给阿黄倒了一碗水,又放了一碗饭。饭是白米饭拌了菜汤,比阿黄平时吃的丰盛。但阿黄没有动。它趴在藤椅下面,看着王婶在屋里走来走去。王婶打开窗户通风,把桌上的烟灰缸洗干净,把老李随手搁在茶几上的老花镜放回抽屉里。每一样东西她都动了。阿黄看着她的手,喉咙里发出低低的一声呜。王婶回头看了它一眼,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蹲在藤椅旁边。
“阿黄,你吃点东西。不吃饭不行。”
阿黄偏过头,把脸埋在两只前爪之间。王婶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门关上的时候,阿黄抬头看了一眼。门还是那扇门,门框上还有老李用粉笔写的买菜清单——“土豆三斤,白菜一棵,豆腐两块”。字迹潦草,土豆的“豆”字写了一半,下面的笔画歪歪扭扭。阿黄认得那些字。老李每次去买菜之前都会在门框上写一遍,怕自己忘了。写着写着,门框上就密密麻麻地画满了字。藤阿黄不识字,但它认得那些粉笔的痕迹。那些痕迹是活的。老李还在的时候,门框上的字每周都会换。现在那些字停了,不再换了。阿黄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下面用鼻子蹭了蹭门框。粉笔灰沾在它的鼻尖上,白白的。它打了一个喷嚏,又回到藤椅下面趴着。
三天过去了。王婶每天来两次,早晚各一次。她给阿黄换水、换饭,有时候带一根骨头来。阿黄会啃骨头,但它啃得很慢,像是没什么胃口。啃到一半就放下了,把骨头藏在,用爪子刨了两下地板,假装埋起来了。它以前也会藏骨头,藏在自己窝里的褥子底下。老李每次扫地的时候都会发现,捏起来举到阿黄面前:“阿黄,你这是埋地雷呢?”阿黄就会凑过去闻一闻,然后把骨头叼走,换个地方再藏。现在它藏骨头的时候,没有人说话了。它藏好了,抬头看了一眼阳台的方向。阳台上空空的。老李以前坐在那里晒太阳,现在只有那把空藤椅。
第四天,王婶带来了一个人。是个穿制服的年轻人,手里拿着本子和笔。他跟王婶在屋里说了好一阵话。阿黄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它听见了一个词——“亲属”。王婶说“没有亲属,就一个侄子,在外地,电话打不通”。年轻人问“那老人家的东西怎么办”,王婶说“先放着吧,等他侄子来”。阿黄竖着耳朵听了半天,只听到了“老李”两个字。它站起来,走到那个年轻人脚边,仰头看着他。年轻人低头看了它一眼,愣了一下,问王婶:“这狗怎么办?”
王婶低头看了看阿黄,又看了看藤椅下面那个被阿黄趴出一个小坑的旧垫子。她沉默了几秒,说:“先留着吧。我每天来喂。”
年轻人没再说什么,在本子上记了几笔,走了。阿黄跟到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拐角。然后它回到藤椅下面,重新趴好。它的窝就在藤椅下面,那个旧垫子是老李用两件旧棉袄改的。领口和袖口还看得见,棉花从针脚缝隙里钻出来,白花花的一小撮。阿黄用鼻子碰了碰那些棉花。棉花上有老李的味道。淡淡的,烟草味混着肥皂粉的味道。阿黄把脸埋进棉花堆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味道还在。它闭上眼。梦里老李坐在藤椅上,低头喊它:“阿黄,过来。”它跑过去,把前爪搭在藤椅的扶手上。老李的手落在它脑袋上,力道不轻不重,手指头插进它的毛里,慢慢地搓了两下。那两下,是阿黄这辈子最安心的时刻。它没有睁眼。它不想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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