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9章 表衷心 (第1/2页)
范进才明白,所有拖延、遮掩、周旋,全都到了尽头。
纸终究包不住火,再装下去,只会落得一个欺上瞒下、残杀同僚的罪名,任人宰割。
与其被动败露、任人拿捏,不如主动摊牌,坦诚一切,堂堂正正立住自己的立场。
范进才不再遮掩,当即让人传信:
他亲自去狼窝山,当面向宋司令汇报。
当日午后,范进才只身赶赴狼窝山司令部。
大堂之内,宋希濂端坐主位,朱均儒立在一侧,黄士龙、孙长亭和两侧卫兵肃立,气氛森冷。
宋希濂抬眼,语气带着审问:
“范进才,你屡次推脱,百般遮掩,今天却主动来汇报,到底所为何事?”
范进才立于堂中,脊背挺直,神色平静,没有闪躲,没有辩解。
他一字一句,坦然开口:
“回司令,李青龙,已经死了。”
说完停顿片刻,一脸坚定:
“是我杀的。”
一句话落地,满堂寂静。
宋希濂瞳孔微缩,朱均儒神色一凛,黄士龙和孙长亭互看一眼,众人皆惊的张口结舌。
他们百般试探、层层逼迫,只为求证真相,没想到范进才敢如此干脆、当众摊牌。
过了一会儿,宋希濂一巴掌拍桌上,指着范进才:
“你好大的胆子!以下犯上,私杀同僚,你可知罪?”
范进才一脸平静,不卑不亢,从容回话:
“我知军中规矩,私杀主将是大罪。
但我杀他,绝非为私怨,而是为保全上千弟兄,为保住这整支队伍。”
他抬眼直视宋希濂,缓缓道出缘由:
“李青龙匪性难改,格局狭小,只图一己私欲。
您驻军西山渡口,本意制衡防区、稳守大局,他不思隐忍蓄力、规整队伍,反倒心生怨怼、肆意放纵。
部下下山扰民,强抢民女,他不仅不惩戒军纪,反倒占民女为压寨夫人。
我数次苦劝,告诉他乱世立身,首要便是守民心、严军纪。
民心一失,军心必散,不用外人来打,自己早晚溃败。
可他全然不听,张口便是自己本是土匪,无需讲规矩、顾大局。
他只顾眼前享乐,无视险境,无视上千弟兄的生路。”
范进才语气沉稳,条理清晰:
“李青龙一意孤行,放纵私欲、败坏军纪、寒尽民心。
跟着他走,所有人都只能陪着他陪葬,白白葬送性命。
我跟他多年,辅助他稳住队伍、守住防区、步步隐忍。
可我看得清楚,他成不了大事,只会自取灭亡,拖死全军。
我杀他,是舍弃一人,保全千人。是废掉一个草寇,保住整支可用的队伍。”
宋希濂盯着他,神色深沉:
“你倒是说得冠冕堂皇。说到底,你是想取而代之,自己掌权?”
范进才坦然承认,毫无遮掩:
“是。
我就是想取而代之。
我不甘一辈子困于人下、受制于人。
我不甘一支好好的队伍,毁于莽夫私欲,白白消散。
乱世之中,有兵方能立足,有势方能安身。
我熟读局势、懂军纪、知民心、能隐忍、会布局。
比起纵情声色、刚愎自用的李青龙,我,才配掌这支兵马。”
他声音不大,却字字坚定,透着胸藏全局的野心:
“我今日敢当众摊牌,就不怕问罪。
我杀该杀之人,掌该掌之权。
我不像李青龙,眼界狭隘、心无大局、只顾私利。
我想要的,不是一时享乐,不是一时权势。
我想要的是干大事。
稳住队伍、收拢民心、严整军纪、扎根立足。
在这各方割据、暗流涌动的乱世里,挣出一条生路,打出一片基业,护得住手下弟兄,立得住自身根本。”
朱均儒在旁静静听着,眼底多了几分正视。
范进才这番话,不狡辩、不推诿、不避野心。
杀主是实,谋权是实,心怀大局、志在立业,亦是实。
宋希濂沉默良久,指尖缓缓摩挲着桌沿。
他见过贪财好色的草寇,见过投机钻营的小人,却少见这般坦荡狠绝、有谋有断、心怀大志的人。
范进才继续拱手,态度不卑不亢:
“司令要治我的罪,我无话可说。私杀主将,罪该当罚。
但我敢立誓,我接手队伍至今,规整军纪、安抚百姓、稳守防务、安分听令。
从未作乱、从未私动兵马、从未滋生异心。
若司令肯给我一次机会,我必带整支队伍,恪守军令、稳守防区、替您挡住解放军。
假以时日,我这支兵马,必定是可用之兵,而非祸乱之患。
我今日摊牌,不为求饶,只为明理。
属下杀李青龙,不为夺权私怨,只为保全千人弟兄、守住防区不乱。
今日所有罪责,我一人承担。
但我此生心志不改,唯听司令调遣,一心守土,誓死效忠黑虎队,绝无二心!。”
整个大堂,鸦雀无声。
一场藏了许久的兵变、终于真相大白。
只是,让众人没想到的是,竟然被范进才短短数语,堂堂正正摆在了台面之上。
黄士龙站起身,出声质疑:
“司令!私杀主将,乃是军中重罪!“
”历朝军规,从无赦免先例。“
”今日若是轻饶,往后人人效仿,以下犯上,军纪何在?”
孙长亭跟着拱手:
“没错!范进才胆大妄为,擅杀统兵主官,已是越权谋逆。“
”纵然说辞好听,可事实摆在眼前,万万不能姑息!必须依规追责,以正军法!”
堂中大半将官,纷纷附和。
在他们眼里,范进才一介幕僚,敢私自杀掉领兵主将,太过猖獗,今日不罚,日后必成大患。
朱均儒沉默片刻,上前半步,躬身开口,语气审慎:
“司令。属下有话说。”
宋希濂抬眼:
“讲。”
朱均儒不急不缓,条理分明:
“论军法,范进才私杀主将,确实有罪,罪责不轻。”
“但论局势、论实情,情有可原。”
“李青龙匪性难改,纵欲乱纪、败坏民心、懈怠防务,早已不堪为将。”
“若留他在任,部下溃散、百姓怨反,防区迟早大乱,最后坏了咱黑虎队的大事。”
“范进才杀主将是有罪,但他接管以来,军纪重整、防务严谨,从无祸乱,也从未私违军令。”
“更难得的是,他今日不躲不藏、不欺不瞒,主动摊牌、坦诚认罪,当众立誓效忠。”
“有罪是真,有功亦是真;胆大是真,赤诚亦是真。”
“此刻追责杀他,大营无人主事,军心顷刻溃散,防区必乱。”
“乱世用人,当重才干、看大局,不可死守死规。”
“属下恳请司令,三思而后行。”
朱均儒这番话,一语点破要害。
方才齐声喊罚的武官,一时语塞,无人再开口。
众人心里都清楚:
杀范进才容易,可这整座营地、上千兵马,顷刻便会群龙无首,滋生大乱,得不偿失。
宋希濂端坐主位,默然良久。
他目光沉沉,先扫过一众义愤填膺的黑虎队旧部,又落回坦然挺立、毫无惧色的范进才身上。
堂内彻底安静,所有人都在等他最终定夺。
半晌,宋希濂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锤定音的威严。
“你们说的军法,没错。私杀主将,按律当究。”
一句话,让众人以为他要定罪。
可下一刻,他话锋一转。
“但治军不止靠律条,更靠局势、人心、利弊。”
“李青龙身居主将之位,不思守土报国,反而纵兵扰民、贪色废职、懈怠防务。”
“此人昏庸败事,留之有害,去之有利。”
“范进才虽擅杀上官,触犯军规,却并非谋逆作乱。”
“他是眼见主将误军、眼看全军覆灭,不得已出手拨乱反正。”
“自他代管军务以来,营纪严明、民心收拢、防区安稳,无过反有功。”
“今日又坦诚认罪、当众明志、誓死效忠,坦荡磊落。”
“若我因一纸死律,斩杀能臣、自毁屏障,寒尽心腹干事之人,那我宋希濂,才是真的不懂治军、不识大局。”
他目光扫遍全场,当众定调。
“今日之事,既往不咎,一概免罪。”
“范进才擅杀之过,就此揭过,不予追责。”
“但本司令有言在先。”
“今日赦你,不是纵容你越权妄为,是惜你之才、认你之功、信你之志。”
“你当众说要干大事、立基业、守一方安稳。”
“那我便给你机会。”
“往后你执掌该部,务必严守军令、安分守职、踏实守防。”
“若你忠心不改、屡立战功,我自有提拔重用。”
“可你若敢今日立誓、明日生异,暗中蓄谋、拥兵自重,妄图作乱!”
“今日之罪,我可以不究。”
“来日之叛,我必双倍清算,绝不留情!”
范进才心头一松,当即躬身深拜,语气诚恳肃穆:
“属下谨记司令恩典!”
“今日赦我性命、予我机会,此恩永世不忘。”
“往后必谨遵军令、恪尽职守,真心实意为黑虎队效力,为司令分忧!”
“若存半分异心,甘愿军法处置,死无葬身之地!”
堂中所有黑虎队将官,面色复杂。
从狼窝山回来,范进才心里通透,深知眼下根基未稳、命脉受制,万万不能显露野心。
最好的保全之法,便是明面极致恭顺、句句表忠,暗处步步蓄力、悄悄壮大。
每隔三五日,范进才必亲自赶赴狼窝山,面见宋希濂述职报务。
这日,司令部大堂,范进才躬身立在堂下,态度谦卑恭敬。
宋希濂看着他,淡淡开口:
“你接管队伍已有一段时日,营中局势,还算安稳?”
范进才拱手回话,语气诚恳:
“托司令庇护,营中一切平稳。”
“先前李青龙治军散漫、军纪废弛、民心尽失。”
“属下接管之后,第一件事便是严整军纪、约束士卒、安抚山下百姓,杜绝劫掠扰民之事。”
“如今军心归整,地方安宁,再无乱象。”
宋希濂微微点头:
“你倒是比李青龙懂事得多。”
范进才顺势表忠心,字字恳切:
“属下本无半分私心。”
“从前辅佐李青龙,是为弟兄们讨条活路。”
“今日接管队伍,更是为替司令守好这片防地。”
“乱世立身,若无司令庇护、无黑虎队制衡大局,我部弟兄早无立足之地。”
“属下此生,唯愿恪尽职守、安分守命,一心追随司令,听凭调遣,绝无二心。”
“但凡司令有令,刀山火海,属下绝无推辞。”
一番话说得赤诚坦荡,谦卑恭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宋希濂素来多疑,可看着范进才事事报备、处处恭顺、治军稳妥,心中戒备稍稍松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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