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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菜市口

  第271章 菜市口 (第1/2页)
  
  春夜的风裹着细雨,从菜市口的火场一路追到西直门外。
  
  萧七娘蜷在草料车夹层里,鼻腔中满是干草与马粪的气味,身侧还残留着方才从火场里带出的烟灰。
  
  她掌心的旧茧贴着木板,能感受到车轮碾过碎石时细密的颠簸——出了城,马车便快了起来,赶车的张诚不知何时换了件短褐,俨然一副农家老仆的模样。
  
  他偶尔咳嗽两声,像寻常夜行赶路的人,但萧七娘听得出来,那是暗号:“平安”。
  
  草料车在城外官道岔口停下,远远传来几声夜枭。
  
  张诚低声说:“姑娘,刘三福在前头槐树下接应。”
  
  萧七娘没有立刻动,先屏息听了片刻,确认四周没有马蹄声,才从草料堆中钻出。
  
  她身上还穿着东宫匠作监那身青色直裰,衣角被火燎去一角,袖口沾着血——不是她的血,是方才纵火时张诚砍伤的一名东宫护卫溅上的。
  
  她顺手将头发拢成个道髻,又从怀里摸出那根易容铜管,在脸侧仔细按了几下,又把颊边一颗痣的位置挪了半寸,这才跳下车。
  
  老槐树下果然停着一头骡子,刘三福蹲在树根边拔草。
  
  他见萧七娘走近,也不起身,只掀了掀斗笠:“姑娘还认得路?”萧七娘点点头:“往西山走,绕太子沟,别走大岭。”
  
  刘三福咧嘴一乐,露出一口黄牙:“得嘞,您坐稳。”
  
  他拍了拍骡子屁股,拖着车辕便往小路拐。张诚目送他们走远,才转身消失在夜幕里。
  
  一路无话。
  
  刘三福赶车极稳,专挑山坳里人迹罕至的土路,遇到夜巡的斥候便远远避开。
  
  萧七娘靠着车板,闭目养神,脑子里却像走马灯一样转着这些天的经历:齐仲明的试探、文华殿的传召、张诚撬开偏院门锁时铜锁落地的脆响,还有菜市口火光冲天时,她亲手将那封记载东宫暗桩名单的薄纸从怀里换到草料车板缝里的动作。她摸了摸腰间缝着的暗袋,纸卷还在。
  
  这纸名单是她用两个月时间,借着总检迅雷铳的权限,从东宫匠作监的账册、工匠的闲谈、齐仲明书房的废纸篓里一点一点拼出来的。如今总算要交到朱瞻均手里了。
  
  天亮时分,骡车终于拐进西山腹地。
  
  林间雾气未散,刘三福打了个唿哨,马上便有猎户打扮的人从树丛里闪出,验过腰牌,领着他们往地下工坊的入口走去。
  
  入口藏在半山腰一座废弃的石灰窑里,掀开石板,是一条向下的窄道,两壁插着火把,湿度恰到好处,连靴声都显得闷沉。萧七娘走进通道,闻见熟悉的硝石和油脂气息,心里总算安定下来。
  
  穿过三道铁门,便是西山地下三丈的核心工坊。
  
  水力冲压机沉重的撞击声从深处传来,黄铜弹壳在槽道里滚动,叮叮当当地落在筐中。
  
  工坊穹顶吊着几十盏防风灯,亮如白昼。
  
  铁面人沈墨言正站在一张长桌前,手里拿着一枚刚冲压好的弹壳,对着灯眼细看,听见脚步声才抬起头。那副青铜面具下的眼睛微微一亮,他见过萧七娘数次,此时认出了她的走姿:“回来了?”
  
  萧七娘点了点头,目光扫过沈墨言身后的铁桌,见桌上摊着一张巨大的图纸,上面画着后装线膛枪的闭锁结构,标满了密密麻麻的尺寸。
  
  她没有多问,只问:“王爷呢?”沈墨言拿弹壳朝里间努了努嘴:“在里面,于老爷子也在。”萧七娘紧了紧衣领,往里走去。
  
  里间是一个极小的议事室,石壁上嵌着几盏油灯。
  
  朱瞻均坐在一张铺了厚褥的椅上,左腹处明显隆着,药布从衣襟下露出一角,面色苍白,但眼神仍带着锐意。于谦坐在另一侧,手里拿着个烟斗,却没点火,低头在看一份折子。
  
  听见门响,两人同时抬头。
  
  萧七娘上前两步,从怀中暗袋里取出那卷薄纸,双手呈上:“王爷,于先生,东宫匠作监的暗桩名单,都在这里了。另有一封齐仲明的手令,是他让我将西山工坊每日产出数量、试射数据抄报东宫的密令——原不算正式公文,但笔迹和印章是真的。”
  
  朱瞻均接过纸卷,展开看了两行,眉毛一挑:“周顺的名字也在里头。”
  
  萧七娘点头:“周顺是西山工坊镂刻间的副管事,去年秋京里有人借庆贺他儿子满月,送了一对金锞子,从那之后,工坊每次试射记录都会被他誊一份藏在石灰窑东墙的砖缝里,每旬有人去取。我离京前,张家口那头的接应人拿了最后一次情报走,是周顺亲手放的。”于谦听后,将烟斗在桌上敲了敲:“周顺的路径我们盯了一阵,只是没有实证。这份名单倒是坐实了。”
  
  朱瞻均将名单折好,交给于谦,又对萧七娘说:“你辛苦了。张诚和刘三福那边都安排妥当?”萧七娘道:“张诚公公还留在宫里,他说东宫今晚可能会因菜市口的事惊动,但查不到我们头上。刘三福还在匠作监,我走时按他要求,把他名字从名单上除了。”朱瞻均冷哼一声:“刘三福这人滑头,留着他还有用。张诚非到不得已不动。”
  
  这时沈墨言从外面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放在朱瞻均手边:“喝了这碗药,咱们再说下一步。”
  
  朱瞻均眉头微皱,却没有反驳,端起碗一口气喝干,苦得嘴角直抽。
  
  于谦看着他的脸色,问道:“伤怎么样?”朱瞻均抹了抹嘴:“还死不了。”
  
  说着拍了拍衣下的药布,“张三丰师父留下的几味药确实管用,但这半个月来,背上旧伤总在夜半发作,疼得人发汗。御医说是余毒未清,让我安心静养。”沈墨言在一旁冷冷插话:“御医?哪个御医?”
  
  朱瞻均道:“太医院右院判柳如松。”沈墨言面具下的眼神骤然一凝:“柳如松?那是东宫早年安插在太医院的人,齐仲明供出来的名单里有他。”朱瞻均和于谦同时看向沈墨言,议事室内静了一瞬。
  
  于谦缓缓道:“那柳如松隔三日便来给你请一次脉,说是传自太医院的‘温补促愈’法,却一直不见起色。”
  
  沈墨言道:“我早该想到的,我的后半截左手掌被熔炉烧坏,当年齐仲明送我去治伤,那个大夫就是柳如松帮着找的。他医术不差,但心术不正。”
  
  朱瞻均沉吟片刻:“你是说,柳如松给我开的药有问题?”
  
  沈墨言拿起桌上空碗,凑到鼻端闻了闻:“可惜已经喝完了。你方才喝的药,是按照张三丰留下的方子新配的,我没掺别的。但前几日柳如松开的那几剂药,我见他把渣滓收拾得干净,又总说‘药性相克不宜久存’,便取了药渣偷偷查验,发现有两味药——桑螵蛸和川乌——分量超出了常用量。前者伤肾,后者有毒,两味相合,最是阻碍筋骨愈合。久服下去,你的旧伤不但不愈,还会慢慢溃烂,待到察觉时,已经药石难医了。”
  
  朱瞻均脸色微沉:“他每次来都亲手煎药,盯着我喝完才走,说是怕下人不精心。”于谦倒吸一口冷气:“好阴毒。”
  
  萧七娘在地牢里待过,见识过东宫的手段,此刻并不太过惊讶,只是追问:“沈先生,此事可否利用?既然柳如松想害人,不如让他以为自己已经得手。”沈墨言看着她,面具下的嘴角微微上翘:“七娘这主意不错。”朱瞻均也笑了:“咱们正愁找不到借口料理他,他倒自己送上门来。柳如松用毒,我们便将计就计,让他把‘害死’我的功劳记在东宫头上。”于谦补充:“此事还得与纪纲通个气。锦衣卫一直盯着太医院,如果他那边提前动手,我们的局就破了。”朱瞻均点头:“明日我让人传话,约纪纲夜半西山一见。现在先把周顺处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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