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4章 兵衍无间 (第2/2页)
佛幕外已经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可顾长渊这一次没有再避。
白衣停在六兵中央,他抬头看了一眼已经近在眼前的六道兵光,眼底那点战意也在这一刻真正亮了起来。晏迟瞳孔微缩,顾长渊抬起右手,玄黑兵光自掌间缓缓流出。
“差不多了,我还有一式,没试过,你——要不看看?”
这一式,是他真正踏入法相以后,在顾家那段时间里一点点摸出来的。
神台时,万相兵胎虽然能够随意化兵,终究还是先有兵形,再去驭兵。踏入法相以后,道与自身之间的那层距离更近,他才渐渐发现,兵胎依旧只化其形,可自己的道,却已经能够随着心念一同入兵。
顾长渊的法相没有显出,体内道意却已经落进掌间那团玄黑兵光。
“兵衍无间!”
轰——!
最先落下的仍是方天戟。顾长渊抬兵迎上,两杆长戟正面撞开。晏迟长刀几乎同时从侧方斩来,可那杆玄黑长戟根本没有收回,就在横扫出去的途中,两侧月刃已经没入乌光,长杆迅速缩短。
戟势还在,刀已经成了!
铛——!
刀光正面撞开,下一瞬,玄黑长刀又顺着那道横斩向前拉长,一点枪锋直接从尚未散尽的刀光尽头生了出来。
嗤——!
枪芒贯入六兵,晏迟长枪迎上。两点枪锋相撞的一瞬,佛幕里突然亮起一道笔直至极的道痕。周围散乱的灵光像同时被压向枪尖,附近几道兵影也被那股贯穿之意向两侧撕开。
晏迟瞳孔猛地一缩。
“枪道?!”
这个念头才刚刚落下,顾长渊手里的玄黑战枪已经在漫天碎光中骤然收拢。
铮——!
剑锋生,方才贯穿长空的枪道痕迹随之一淡,一道道细密剑纹已经在玄黑长剑周围浮现,剑意顷刻铺开。
晏迟脸色真正变了,玄黑长剑却仍在变。剑锋横转,刀光骤起。
一道漆黑刀痕从佛幕中央猛地拉开,方才还悬在半空的大片剑道纹路迅速散去,另一股截然不同的刀道法则已经随着那一刀横断出去。
晏迟站在那里,眼里的震动再也压不住。
枪就是枪道。剑生,剑道便起,刀落,又是刀道。
兵形每变一次,其中承载的道,也跟着变一次。
而每一种——都是真的!
……
佛幕之外,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没了声音。
方才还在议论的那些人全都盯着里面,谁也没有先开口。最前面的晏家老人甚至还保持着身体微微前倾的姿势,嘴已经张开,却像突然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什么。
“枪道……”
这个念头才刚刚从心底冒出来,佛幕里的玄黑长枪已经变成了剑。
“剑道也是真的?!”
长剑又转成刀,横断长空的刀道痕迹随之出现,老人喉结重重滚动了一下。
“那刚才的戟……”
“那斧……”
原本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都没能出来。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晏迟的兵道走到了什么地方。第三境,兵域天成。
这些年走遍五洲、六兵同养,才一点点磨到了今日。
可现在——
“那顾长渊呢?”
这个念头升起来以后,晏家老人自己先僵在那里。
……
整个观礼之地安静了足足数息,直到玄黑枪芒又一次从漫天刀光中生出,一名老辈兵修突然霍然起身。
“兵随心走!!”
周围所有人同时转头。
可下一刻,那名灰发老人自己脸色都变了,他死死盯着佛幕里不断显化又不断消散的兵道异象,声音已经完全压不住:“不对!何止是兵随心走!!看他的道——枪成,枪道显;剑生,剑道起!……兵形一转,连其中承载的道则都在跟着一起转!!”
老人胸口重重起伏了一下,最后两句话几乎是震出来的。
“一念化兵!一念化道!!”
话音落下,四周像是被一道惊雷劈过。有人已经站了起来,却半天没意识到自己什么时候起的身;有人仍坐在那里,眼睛却死死盯着佛幕,连呼吸都慢了半拍。
刚才他们以为最离谱的,是顾长渊会那么多兵。现在才发现,那根本不是最可怕的地方。
……
佛幕里的交锋仍在继续。
玄黑兵光已经彻底失去了定形,长刀横斩到一半,兵锋顺着那一道势拉成长枪;枪芒刺到尽头,两侧月刃又从乌光里张开,一杆方天戟直接压落。玄黑剑锋才刚刚挑开一道暗银兵影,下一瞬便在漫天碎光里骤然变宽,厚重斧光迎着晏迟战斧正面劈下。
兵在变,道也跟着变。刀光之后是枪道一线,枪锋尽头剑纹遍布,剑意才刚升起,一道横断长空的刀痕又已经从其中撕了出来。
晏迟六兵齐动,可原本围杀的局面,竟在这一刻被那袭白衣一点点反推了回来。
一步又一步,六兵在退。
……
观礼席后方,两个年轻修士已经看愣了很久。其中一人张了几次嘴,最后才结结巴巴开口:“等、等等……我、我怎么有点懵了。”
那年轻修士先看了一眼六兵环身的晏迟,又看向佛幕里那道兵形、道则一起不断变化的玄黑兵光,憋了好一会儿:“到、到底……到底谁才是万兵圣骨啊?”
旁边那人嘴角动了动,半天没答出来。
……
佛幕里,玄黑兵光再一次横穿六兵。方天戟被震开,长刀偏出,一线枪芒从漫天剑影里贯穿而过。白衣就在六种兵道之间穿行,手中兵器无形无定,道则随兵而转。
到了这一刻,甚至让人产生一种极荒谬的错觉。站在六兵中央的那个人,本身便像一件没有固定形状的兵。
观礼台其中一位兵道老人死死盯着那道身影,胸口重重起伏,最终再也压不住心里的震动。
“顾家此子,兵道妖孽!!!!”
这一声落下以后。
四周竟没有一个人反驳。
……
佛幕之内,晏迟已经听不清外面在说什么了。
他只看得见,看得见自己的六兵正在被那一道玄黑兵光一点点推回来,看得见枪道才刚出现,下一瞬便已经化成剑道,看得见刀枪剑戟的道则在顾长渊一念之间不断生灭。
他没有再说话。这些年走过五洲留下来的骄傲,六兵齐聚以后那份前所未有的自信,刚才闭眼时重新压回心底的所有惊疑,还有原本想走到更高处与殷昼真正较一次高低的念头,在这一刻全部涌了上来。
晏迟双眼一点点红了,六兵也跟着重新震动,兵域向中央疯狂收缩。下一瞬,他仰起头,把堵在胸口的那口气全部吼了出来。
“啊——!!!给我——死!!!”
轰——!!!
六兵彻底暴起,方天戟拖着大片镇压道纹从高处压下,长刀横断半边佛幕,枪锋将前方所有灵光压成一点,漫天剑纹随着古剑同时铺开,战斧带着沉重道势从另一侧落下。
最中央的铸道锤轰然一震。,原本已经被顾长渊撕散的几道兵势,重新连成一体。六种兵道,六种异象。那尊法相也在晏迟身后骤然明亮,所有大道气机同时灌入六兵。
另一边,顾长渊的法相依旧没有显出,可他手中那道玄黑兵光也在这一刻亮到了极点。
戟起,云海下沉,枪生,一线贯空。剑锋一转,漫天剑痕自白衣身后接连浮现。
下一瞬刀光又起,一道漆黑长痕横断而过,两道人影终于正面撞进了那片兵道异象之中。
轰!
第一次碰撞以后,外面还能看见一袭白衣从戟影下方穿过。
第二次碰撞,刀光与枪芒已经同时铺满佛幕,两个人的身影开始模糊;等到第三次,漫天剑影、斧势、戟纹一齐炸开,一道玄黑兵光从其中横穿而过,整座佛幕里面便彻底乱了。
白衣与暗衣一次次在兵影里交错,时而一触即分,下一瞬又从另一片道光中撞在一起。刀痕刚刚横过,枪芒已经从其中贯穿;戟道沉下,一片尚未完全显化的剑道异象又被另一道兵势从中劈碎。
顾长渊手中的万相兵胎更是已经看不出固定形状。有时是一杆长枪,枪锋刺到一半,已经在半空化成方天戟,有时玄黑剑光才刚亮起,下一息便被横斩而出的长刀覆盖。
一种又一种兵道异象在佛幕里不断生出,又不断被下一道道则撞碎。碎开的道光没有马上散去,反而一层层堆积起来,到了最后,外面的人甚至已经看不清里面到底是谁在攻,谁在守。
……
相邻一条观道路上,一柄已经斩到一半的长剑忽然停在半空,对面那人的术法同样起了一半,却迟迟没有再落下。
两个人甚至都忘了彼此还在交手,一起转头看向那片已经完全被兵道异象淹没的淡金佛幕。
更远处,一道刚刚升起的法相气机也慢慢收了回去,越来越多目光,开始往同一个地方汇聚。
……
裴景也已经坐直了身体,原本搭在膝上的手不知什么时候收了回来,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那片佛幕。
顾天临仍旧坐在那里,只是那双眼睛,同样在看。
……
佛幕之内,已经彻底看不见人了。
六兵异象与玄黑道光交织成一片,刀枪剑戟的巨大虚影在其中不断生灭。戟道镇压之下,一线枪芒强行贯穿;漫天剑痕才刚浮现,一道漆黑刀光便已经从中横切过去。
到了最后,连那些兵影都开始模糊。整片战场,像彻底被埋进了一片翻涌的兵道汪洋。
外面再没人说话,因为已经没人能看清结果。就在这时,所有声音忽然消失了。一片被卷起的古叶悬在半空,道光里还有一道尚未散去的刀痕,一点枪芒抵在半截戟纹边缘。
连佛幕表面荡开的淡金涟漪,都像在这一瞬慢了一下。
下一刻。
轰——!!!!!
整座佛幕被骤然亮起的兵光彻底吞没。
……
不知道过了多久,光终于开始散了。最外围的道则先一步沉下去,随后是漫天兵光,一道白衣身影率先从其中显出来。
顾长渊还站着,面色平静,衣角未乱,看不出深浅。
另一边,晏迟也还站着。六柄兵器仍然悬在身侧,只是六极天匣上的兵纹已经开始一明一灭,身后那尊法相也变得极淡,原本彼此贯通的六道气机有了明显断续。
晏家老人一直攥紧的手终于松了一线,嘴角甚至下意识动了一下。
“还站着……”
这个念头才刚刚闪过,顾长渊手中的玄黑兵光已经缓缓散去。他抬眼看向晏迟,方才真正被挑起来的那点战意也已经重新平静下来。
“看来你拦不住。”
晏迟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喉结刚刚滚动。
“噗——!”
一大口鲜血猛地喷了出来,整个观礼之地瞬间没了声音。晏家老人脸上刚刚重新出现的那点神情,彻底僵住。
暗银方天戟最先失去支撑,随后是刀、枪、剑、斧,一柄接着一柄坠落。最后,那柄跟随晏迟最久的铸道锤在半空停了短短一瞬。
咚!!!
重重落地。六兵尽落。
晏家老人就这么站在那里。嘴还微微张着。半天,一个字都没有说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