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38章 少年独开半扇栅风里亲接老槐杆 (第2/2页)
他没回头邀功,只先把横杠重新别死,才侧过身,脸上有汗,有泥,眉骨那道硬线在月光里亮得发烫,轻声补了半句:
“栅……还是没开。”
沈砚之站在三步外,手里的左轮始终没举起来。
他看了眼栅条上那截被少年临时拿来别栅的旧旗角,又看了眼少年发白的指节,忽然慢慢走过去,没先夸,只伸手把旗角从栅条上轻轻解下来,顺手替他揉了揉发颤的指节,然后——
把那截旗角重新系回少年胸前内袋,系得很慢,系得很实。
“你今夜不是‘替你爹盯了一夜栅口’。”沈砚之声音低,却把每个字都落进月色里,“你是自己把栅守住了。旗角别在栅上那一下,比当年你爹在山海关拿整根杆子撞城门,还多一分难——撞门靠一股劲,守门靠不松手。”
他顿了顿,忽然转身走到侧门后头,把靠在墙根那根老槐木旗杆轻轻取了起来。
月光照着铜丝缠过的裂痕,照着杆头磨得发亮的旧痕,二十四年的关山雪、川南血、宾阳门的江风,全凝在那一点旧铜色里。
沈砚之把旗杆横过来,双手递到程叙年面前,这回没再说“等你能扛了再来取”,只看着少年的眼睛,把杆子稳稳托住:
“昨夜我说杆子太沉,先不交你。今夜你自己把栅守住了,这杆子就不是我‘准你接’,是你拿肩背抵出来的。叙年,接了它。”
程叙年呼吸停了一拍。
他慢慢伸出手,先碰了碰铜丝裂痕,又碰了碰杆头那点山海关年月的磨痕,然后才把整根老槐木稳稳接进掌心。十六岁的肩比昨夜宽了一寸似的,杆子立在他手里,不晃,不沉,旗杆底尾轻轻磕在侧门石阶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像老槐木终于落回该落的掌里的闷响。
风从南湖方向重新吹回来,这回不再带北营的火药味,只带苇青气。少年把旗杆往肩头一扛,动作还有点生,却已经像极了当年山海关雪地里那个扛着同根木头第一个冲向城门的程振邦。
沈砚之退后一步,把那片新苇叶从少年内袋边轻轻抽出来一截,在鼻尖闻了闻,忽然笑了:
“杆子接了,苇叶也还在。那根欠了两代人的烟,不急了——今夜这栅口的风,比你爹当年山海关那夜还硬,你扛住了,这烟就算先替你爹闻过一口了。”
程叙年扛着老槐木,月光照着他侧脸,喉头滚了滚,只哑声应了一句:
“下次北边再有人敲栅,我仍说那句——栅不开。等打过长江去,我扛着它立到南京城头,替我爹、替叔父,把‘光复’两个字也插到那边城楼上去。”
沈砚之没再说话,只抬手在旗杆铜丝裂痕上轻轻拍了一下。
老槐木吱呀一声,这回不再是叹气,是应诺。
……
天快亮时,城头点名的副官上来回话:暗渠口摸营哨丢下两具伤号、缴获北洋军摸营哨专用软底鞋五双、仿暗号字条一张。宾阳门守军零损,栅口铁闩只歪了半寸,被程叙年拿旗角别住的那一截旧布,后来工兵连要换新的,少年没肯,只把布条重新缠回杆头裂痕处,说“这截布替我扛过一次栅,不换”。
晨光爬上城楼时,程叙年真把那根老槐木立到了宾阳门女墙边,旧“光复”旗重新挂上去,旗角新缠的那截旧布在风里和蓝字一并鼓起。沈砚之靠在女墙另一头,左腿伤处隐隐作痛,却没管,只把那片新苇叶重新别回少年耳后,顺手把点名单里那片枯苇叶也摸出来,两片苇叶在晨光里一枯一青,终于不再欠着。
东边华容道方向,邓如琢的营火天亮前已拔了大半,江风把北伐东进的号音送过南湖,远远的,真有点像山海关雪夜里那一声校场号角,隔了二十四年,又吹回来了。
沈砚之望着城楼旗影里一老一少两道影子,低声念了半句,这回没念给程振邦一个人听:
“老程,杆子落他肩上了。关山的雷还在响,可这城楼的门栓,这回是程家的小子自己别住的。”
风过宾阳门,老槐木旗猎猎作响,铜丝不吱呀了,只把两片苇叶的青气、一截旧旗角的温,稳稳送进东进的长风里。
栅不开,旗已接,旧骨新肩同立城头,关山风雷过处,再不是一个人扛着一根老木头往前冲,是一根杆子从父手交到子肩,从山海关交到宾阳门,从辛亥的雪交到北伐的晨光里。
点名单页脚那行淡墨小字,这夜又被人添了半句,笔迹还是那个“砚”字,却比昨夜多了一点少年递过来的力道:
“栅不开,杆已接。苇叶两片同青,程家小子,立得住。”
——第0538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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