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511章 刑场内外 (第1/2页)
死牢里没有灯。
那扇高悬的小窗被厚重的铁板遮去大半,只剩一道指宽的缝隙,漏进些许惨淡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霉味、血腥味和排泄物的酸臭,像一口久未开启的棺材,闷得人喘不过气。
沈砚之靠在墙角,双手被一副沉重的铁铐锁在身后,脚踝上也缠着碗口粗的铁链。铁链的一端钉死在墙根,另一端拖在地上,稍一动弹便哗啦作响。
他闭上眼,强迫自己保存体力。
身上的伤还在疼,鞭痕纵横交错,像一张火网,贴着皮肉一寸寸烧灼。左肋处隐隐作痛,怕是断了两根肋骨。但他顾不上这些。此刻最要紧的,是脑子。脑子清醒,人就不会死。
他开始在心里复盘。
被捕时,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文件。那面阿生交给他的红旗,被他塞进了鞋底夹层,敌人搜身时竟未察觉。只要红旗还在,联络点的名单、同志们的藏身之处,就都还在安全的地方。
但他也清楚,陈群不会轻易放过他。
蒋介石需要一场“杀鸡儆猴”的戏。而沈砚之,就是那只最合适的“鸡”。山海关起义的首义之人,护国战争的宿将,北伐东路的虎将,如今又是上海区委军委的核心成员——这样的身份,足够震慑那些还在抵抗的工人纠察队,足够让那些动摇的中间派看清形势。
所以,他必须死。
而且,必须死得公开,死得惨烈。
沈砚之睁开眼,看着那道窄窄的光缝。
天色在变。从灰白到昏黄,又从昏黄到灰白。时间在流逝,死亡在逼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山海关的雪夜里,父亲握着他的手,指着城楼上“天下第一关”的匾额,对他说:
“砚之,这关,守的是国门,也是人心。”
父亲死在庚子年的炮火里,尸骨无存。如今,他自己也要死在这上海滩的牢房里。
但他不后悔。
人心不死,国门不倒。
就在这时,死牢外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伴随着钥匙插入锁孔的转动声,铁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几道手电筒的光柱刺进牢房,晃得人睁不开眼。
“提审!”
两个狱卒走进来,粗暴地将沈砚之从地上拽起。铁链拖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沈砚之踉跄着被拖出牢房,沿着幽暗的甬道向外走去。
甬道两侧,是一间间同样的死牢。有的牢房里传出压抑的**,有的则死一般寂静。沈砚之经过一间牢房时,听见里面有人用极低的声音唤他:
“沈……沈先生……”
他偏过头,借着甬道尽头透进来的光,看见一张浮肿的脸贴在铁栅栏上。那是商务印书馆的工人党员老周,昨天还在闸北的指挥部里和他一起研究防御部署,今天就成了这副模样。
老周的脸肿得很高,一只眼睛睁不开,另一只眼睛里却闪着光。
“同志们……都撤了吗?”老周的声音细若游丝。
沈砚之停下脚步,用力点了点头。
“撤了。”他说,“都安全了。”
老周咧开嘴,笑了。那笑容扯动了嘴角的伤口,渗出血丝,可他笑得那么开心,仿佛听到了最好的消息。
“好……好……”他喃喃着,“那我……死得值……”
狱卒用枪托狠狠砸在铁栅栏上,咆哮着:“吵什么吵!快走!”
沈砚之被拖着继续往前走。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周的脸已经缩回黑暗里,只有那双发亮的眼睛,还印在他的脑海里。
出了甬道,是一道长长的石阶。石阶尽头,是一扇巨大的铁门。铁门打开,刺眼的阳光涌进来,晃得沈砚之眯起了眼。
他适应了片刻,才看清眼前的景象。
这里是龙华警备司令部的后院,一片宽阔的刑场。刑场中央,竖着一排木桩,木桩上绑着几个人。他们有的低着头,有的昂着头,有的已经没了声息,鲜血顺着木桩淌下来,在泥地上汇成一条条暗红色的小溪。
刑场四周,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他们穿着清一色的灰色军装,刺刀出鞘,在阳光下泛着冷光。陈群站在不远处的一张方桌后面,桌上摆着笔墨纸砚,还有一台照相机。
见沈砚之被押上来,陈群推了推眼镜,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
“沈兄,最后再问你一次。”他走到沈砚之面前,语气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的戏谑,“只要你肯在这份悔过书上签字,承认误入歧途,拥护蒋总司令,我立刻让人给你松绑,送你去疗伤。”
他身后的一名副官,适时地递上一份早已拟好的文件。
沈砚之瞥了一眼那文件,上面写着“悔过书”三个大字,下面是一行行早已印好的文字,无非是些“误信奸党”、“危害党国”、“痛改前非”之类的陈词滥调。
他冷笑一声,猛地抬起被铐住的双手,一把夺过那份悔过书。
“陈群,你听好了。”他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我沈砚之,生为革命人,死为革命鬼。今日落在你们手里,要杀便杀,要剐便剐。想让我签字悔过,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说罢,他双手用力,将那份悔过书撕得粉碎,纸屑纷纷扬扬,洒了一地。
陈群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敬酒不吃吃罚酒!”他咬牙切齿地骂道,“来人!把他绑上去!”
几名士兵一拥而上,将沈砚之拖到一根空着的木桩前,用粗大的麻绳将他牢牢绑住。麻绳勒进伤口,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但他硬是一声没吭。
陈群走到照相机后面,对摄影师吩咐道:“拍清楚点。尤其是他脸上的表情。我要让全上海的人都看看,和蒋总司令作对的下场!”
摄影师调好焦距,对着沈砚之按下快门。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沈砚之猛地抬起头,直视着镜头。他的脸上没有恐惧,没有屈服,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平静。那眼神,像一把出鞘的剑,穿透了镜头,仿佛要刺穿所有看到这张照片的人。
陈群被那眼神看得心里发毛,恼羞成怒地挥了挥手。
“行刑!”
一名军官走上前,举起手中的指挥刀,高声喊道:“预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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