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92章 密使入滇联顾部 唐继尧反制布网 (第1/2页)
纳溪大捷后的第五天,泸州城内的气氛并未因一场胜仗而有所松弛。相反,随着程振邦从成都方面传来的密电,一种更为沉重的压力笼罩在沈砚之的司令部上空。
“唐继尧的动作比我们预想的还要快。”程振邦将一份刚刚译出的电报拍在桌上,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他不但没有因为赵又新在纳溪受挫而收缩兵力,反而以‘靖-国联军总司令’的名义,下令滇军全军进入战时状态。同时,他已经派心腹缪嘉寿秘密前往汉中,与吴佩孚的代表见面。”
沈砚之接过电报,目光在“汉中”二字上停留了片刻。“汉中……唐继尧这是要把吴佩孚的直军引入四川腹地,南北对进,把我们夹死在川南。”
他走到墙上的巨幅地图前,手指从云南昆明沿着东川、昭通一线向北滑动,最终停在陕西南部的汉中。“这条路走得通。如果吴佩孚答应出兵,直军可以从汉中翻越大巴山进入川北,而滇军则从滇东北压向川南。我们两面受敌,泸州、纳溪都守不住。”
“所以,策反顾品珍的事不能再拖了。”程振邦沉声道,“顾品珍现在驻扎在成都以北的广汉、绵阳一线,手握滇军精锐‘建国军’第一梯团,兵力不下八千。如果他能在这个时候倒戈,唐继尧的后院就烧起来了。”
沈砚之点了点头,转身走回桌案后,提起毛笔在一张便笺上写了几个字,然后抬起头:“派谁去?”
程振邦与他对视一眼,两人心中都已有了人选。
——吕焕文。
吕焕文,三十四岁,四川南溪人,早年曾留学日本士官学校,与蔡锷、唐继尧算是同期校友,但与顾品珍私交甚笃。此人性格沉稳,口才极佳,且善于周旋于各派势力之间,是执行这项危险任务的最佳人选。
当天下午,吕焕文被秘密召入司令部。听完沈砚之的部署,他没有丝毫犹豫,只说了一句话:“若能扳倒唐继尧这个西南祸根,焕文万死不辞。”
……
三天后,吕焕文化装成一名药材商人,带着两名助手,从泸州出发,取道自贡、宜宾,进入滇东北地界。
一路上,他们见识了唐继尧统治下的云南是如何一副景象。沿途关卡林立,每一个渡口、每一座山隘都有滇军的哨卡。过往行人必须出示“路引”,接受盘查,稍有可疑之处便会被扣押审查。吕焕文在宜宾换船时,亲眼看见一名操着外省口音的布商因为拿不出合格的路引,被滇军士兵当街鞭打,货物被没收充公。
“唐继尧这是要把云南封成铁桶啊。”一名助手低声抱怨。
吕焕文没有接话,只是将头上的瓜皮帽往下压了压,催促船夫加快速度。他心里清楚,越是这种草木皆兵的氛围,越说明唐继尧的内心并不安稳——他害怕的,恰恰是有人从内部撬动他的统治。
经过五天的水陆跋涉,吕焕文一行终于抵达了昆明外围的呈贡县。
按照预先约定的联络方式,吕焕文在呈贡县城的一家茶馆里,用一枚刻有“顾”字的铜钱,换来了与顾品珍幕僚杨杰的会面。
杨杰,云南大理人,毕业于日本陆军大学,是顾品珍麾下最重要的智囊。他比吕焕文小三岁,但城府极深,在滇军内部素有“小诸葛”之称。
两人在呈贡县城外一处偏僻的竹林里见了面。杨杰穿着一身灰布长衫,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但腰间隐约凸起的轮廓暴露了他随身带枪的习惯。
“焕文兄,多年未见。”杨杰拱了拱手,脸上挂着礼节性的微笑,但眼神中透着审视。
“皙子兄,别来无恙。”吕焕文也拱手还礼,直呼杨杰的字号,“当年在东京,你我与松坡先生同桌饮酒,畅谈革命,恍如昨日。不想今日重逢,却是在这等情境之下。”
杨杰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松坡先生”是蔡锷的字,提及蔡锷,等于在提醒两人共同的革命渊源。他沉默了片刻,转身走入竹林深处:“此处不便说话,随我来。”
竹林深处有一座废弃的茶亭,四面通风,不用担心被人窃听。杨杰在石凳上坐下,示意吕焕文也坐。
“焕文兄此来,想必不是来云南做药材生意的吧?”杨杰开门见山。
吕焕文也不绕弯子,从怀中取出沈砚之的亲笔信,递了过去:“皙子兄,实不相瞒,我此次是受沈砚之将军之托,特来面见荩臣兄。”
“荩臣”是顾品珍的字。杨杰听到这个名字,脸色微微一变,接过信,却没有立即拆开,而是先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用指甲挑开封蜡,抽出信纸。
沈砚之的信写得不长,但字字千钧。信中先是追忆了蔡锷领导护国战争时的峥嵘岁月,肯定了顾品珍在护国、护法战争中的功绩,随后笔锋一转,直指唐继尧“名为护法,实为割据,假-靖-国之号,行称霸之实”,最后点明主旨:“今唐继尧勾结北洋吴佩孚,欲置西南革命力量于死地。荩臣兄手握重兵,威望素著,若能顺应民心,举义旗以清君侧,则西南幸甚,民国幸甚。”
杨杰看完信,久久不语。他将信纸凑到鼻尖,似乎在嗅闻墨迹的新鲜程度,然后缓缓将其折叠,收入怀中。
“沈将军的信,我会上交荩臣兄。”杨杰的声音低沉,“但焕文兄,有些话我不得不说在前面。唐继尧在云南经营多年,党羽遍布军政各界。顾将军虽然手握兵权,但麾下将领未必人人同心。此事凶险万分,一旦走漏风声,不仅你我性命不保,顾将军的八千子弟兵也会玉石俱焚。”
“皙子兄的意思是,顾将军心存顾虑?”吕焕文试探着问。
杨杰苦笑一声:“顾虑?何止是顾虑。荩臣兄对唐继尧的专横早有不满,这一点我比谁都清楚。但顾将军为人谨慎,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轻易举事。他需要看到实实在在的筹码——沈将军能给他什么?如果顾将军倒戈,沈将军的部队如何配合?倒戈之后,唐继尧必然反扑,谁能保证顾将军的后路?”
吕焕文心中暗暗点头。杨杰的这番话,虽然听起来像是在泼冷水,但实际上是在替顾品珍索要条件。他早有准备,从容答道:
“皙子兄的问题,沈将军早有考虑。第一,若顾将军举义,沈将军的部队将立即从川南发动攻势,牵制唐继尧的滇军主力,使其无法抽调兵力回援昆明。第二,沈将军已派人联络贵州的王文华,一旦顾将军起事,王文华将从遵义方向出兵,夹击唐继尧。第三,沈将军承诺,事后川滇黔三省组成联合政府,顾将军以首功之臣入主云南,绝不会让滇军弟兄吃亏。”
杨杰听完,眼中闪过一丝亮光,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这些条件,听起来很美。但沈将军的部队刚刚在纳溪打了一场硬仗,伤亡不小,他还有多少余力牵制唐继尧的主力?王文华在贵州自顾不暇,能分出多少兵力?这些都需要落到实处。”
“所以,我才来见你们。”吕焕文诚恳地说道,“皙子兄,我不是来空口许诺的。沈将军让我带了一样东西给你们看。”
他从怀中取出一卷薄绢,在石桌上缓缓展开。薄绢上用工笔绘制了一幅川滇黔三省兵力部署图,上面用红蓝两色标注了各方的兵力、驻地、装备情况,精细到每一个团级单位的动向。
“这是沈将军司令部半个月来收集的情报汇总。”吕焕文指着图上的标记一一解说,“唐继尧的嫡系部队,目前有三分之二被牵制在川南和黔西北。昆明城内只剩下一个警卫旅和少量宪兵。而顾将军的部队驻扎在广汉、绵阳,距离成都仅一步之遥,可以随时切断唐继尧与川北的联系。只要顾将军一声令下,唐继尧就成了瓮中之鳖。”
杨杰凑近细看,越看脸色越凝重。这幅图的精确程度超出了他的想象——沈砚之的情报能力,比他预想的还要可怕。
“这份图……”杨杰的声音有些发干。
“你可以留下,但请务必转交顾将军。”吕焕文将薄绢推到杨杰面前,“另外,沈将军让我转告顾将军一句话:‘蔡松坡将军临终前曾说,共和二字,是用无数先烈的鲜血写成的。今日之西南,若再任由唐继尧胡作非为,松坡将军在天之灵,何以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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