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扛活 (第2/2页)
所谓的粮仓,是一座高大却显得灰扑扑的砖石建筑。
一进去,一股混合着陈年谷物、尘土和些许霉味的特殊气息扑面而来。
光线昏暗,只有高处的几个小窗户透进几缕阳光,照出空气中飞舞的无数粉尘。
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地,墙壁上能看到白色的“备战备荒为人民”之类的标语字迹。
里面粮食堆砌得像小山,他们需要沿着搭好的木板走到指定位置,将粮食卸下。
扛完一袋,杨大伟走到粮店后门那张破桌子前。
桌后坐着粮店的那个大胖姑娘,圆脸,穿着蓝色的劳动布衣裳,表情淡漠。
她头也不抬,从手边的一个破筐里摸出一根小小的竹签子,“啪”地一声扔在桌上。
一个竹签子,代表扛了一袋,能换2分钱。
杨大伟小心地捡起那根细小的竹签,仿佛握着什么珍宝。
又扛了几趟,杨大伟感觉还算轻松,气息也稳。
但旁边的阎解成就明显不行了,本来就没吃饱,几趟下来,体力消耗巨大。
他扛起粮食时,脚步已经开始打晃,身子摇摇晃晃,额头上青筋暴起,呼哧带喘,明显是强弩之末,全靠一股劲儿在硬撑。
天气炎热,汗水像小溪一样从每个人的额头、脊背往下淌。
混合着沾满全身的粮食粉末,汗水一浸,皮肤又痒又黏,极其难受。
但没人停下来挠一下,甚至没人喊累。每个人都咬紧牙关,沉默地重复着弯腰、扛起、行走、卸下的动作,仿佛一群无声的工蚁。
因为停下来,就意味着可能少挣一根竹签,少挣两分钱。
到了中午十二点左右,那个大胖姑娘终于有了点别的动作。
她慢悠悠地从桌子抽屉里掏出一个铝制饭盒,打开。瞬间,一股浓郁的、属于食物的香气飘散开来——里面是两个金黄色的窝窝头,看着就比杨大伟家那掺了野菜的扎实不少,还有一盒油汪汪的炒白菜!
杨大伟正好又扛完一袋过来领竹签,那香味直冲鼻腔,勾得他肚子里的馋虫疯狂造反。
他眼尖,甚至看到那炒白菜里,夹杂着几块焦黄色、诱人无比的猪油渣!
他的眼睛瞬间就直了,目光死死黏在那饭盒上,喉结不自觉地上下滚动。
刚才还觉得平淡无奇甚至有点臃肿的大胖姑娘,此刻在他眼中,仿佛自带光环,变得无比眉清目秀、清纯可爱起来。
一个极其没出息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了出来:“这姑娘……要是她不嫌弃,我杨大伟胃不好,医生说了……适合吃软饭……”
很可惜,现实是冰冷的。那姑娘压根没看他一眼,专注地吃着自己的午饭,仿佛周围这些浑身汗臭、累死累活的扛包汉子都是空气。
杨大伟那暗中发射了半天的“渴望”与“讨好”的眼神,完全做了无用功。
他只好悻悻地继续扛包。
经过几个同样在咬牙坚持的工友身边时,他能清晰地听到他们肚子里传来的、此起彼伏的“咕咕”声,如同夏夜里躁动的蛙鸣。
但谁也没有停下来说“先吃点东西再干”。
停下,就意味着可能少一根签子。
坚持!这是生活逼出来的本能。
大概下午一点左右,整整三百大包粮食终于全部扛完入库。
平均下来,每人差不多扛了三十袋。
杨大伟仔细数了数自己兜里那把小竹签,嘿,三十五根!
比平均数还多了五根,这身体强化果然不是盖的。
阎解成也在一旁喘着粗气数着自己的签子,三十根,刚好达到平均线,已经让他累得快要虚脱。
最后,排队用竹签换钱。
轮到杨大伟时,他把三十五根竹签小心地放在桌上。
那大胖姑娘眼皮都没抬,手指飞快地数了一遍,从一个小铁盒里数出七毛钱,推了过来。
整个过程,依旧没看杨大伟一眼,彻底无视了他试图展现的、自认为最有魅力的笑容。
得,这媚眼算是全抛给瞎子看了。
杨大伟摸了摸鼻子,收起那七毛钱,心里一半是挣到钱的喜悦,一半是“软饭之路”出师未捷的淡淡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