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枯樵

  枯樵 (第1/2页)
  
  天亮的时候,陆承宗已经站在马厩棚下了。
  
  他天没亮就醒了。说是醒,其实一夜没睡踏实——那个脚步声去了马厩方向之后没有再回来,他在黑暗里数了将近两个时辰的呼吸,听风穿过帐布的缝隙,听远处值夜士卒偶尔的咳嗽声,听马蹄偶尔踢动木栏的闷响。直到天色泛白,他才起身穿衣,没有惊动任何人,独自走到马厩。
  
  棚里比昨天少了一匹马。那匹青骢不见了。
  
  他数了一下:剩下的三匹都在,食槽里的草料还有大半,说明上料的时间不长。少的那匹青骢是匹老马,性子温顺,鞍辔架子上叠放着的马鞍还在原来的位置,但缰绳不在了。拴马柱上系着半截麻绳,绳头是被割断的,切口整齐,像是用刃片之类的工具一下划开的。
  
  他蹲下来看那截绳头。麻绳的绞合方向和他昨天在铁林外围捡到的那截一致,粗细也相同。绳头切口处的纤维没有被拉扯过的松散痕迹,是一刀切断的,利落干净。
  
  有人把马牵走了。从马厩侧面出去的,没有经过营门。
  
  他回到帐中,把那半截麻绳和之前捡到的绳头并排放在案面上,然后取出了旧档,翻到腊月十七那一页。那天的出营记录上,门卒的登记栏里只有一条——“无“。但樵夫死在了山坳里,有人把马从侧面牵出去了。马没有从营门走,人就更容易了:翻过营栅西侧的矮墙,贴着林边走,不到两刻钟就能绕到山坳的方向。
  
  陆承宗用炭笔在纸上画了一条线:营地西侧——矮墙——林间小道——山坳。然后在终点处画了一个圈,写着“樵夫“。
  
  他收好图纸和绳头,叫上周平,没有带其他人,两人各骑一匹马出了营门。出营的时候门卒问了一句:“千户今天还去铁林?“陆承宗摇头:“不去林子。去后面看看。“
  
  广宁卫后方的山坳离营约五六里地,骑马小跑一炷香出头就能到。越往南走,地势越起伏,路面从冻土转为碎石,道两侧的树木也逐渐稀疏。那个山坳夹在两座缓坡之间,底处长满了膝盖高的枯草和灌木,乱石散布其间,缝隙里积着去冬的残雪。
  
  陆承宗把马拴在坳口外的一棵树上,走路进去。
  
  山坳比他从外面看到的更深一些。两边的坡面倾斜度不小,坡上长着低矮的荆棘,遮蔽了大半天光。他踩着碎石往下走,靴底在石面上滑了一下,站稳之后放慢了步子,每一脚都踩实了再落下去。
  
  樵夫的窝棚在山坳底部一片略微平整的空地上。窝棚很小,木板和树皮搭的,顶棚塌了半边,木头朽得发灰,远远看着像一堆废料堆在那里。走近了才确认那确实是个住人的地方——门框还在,歪歪斜斜地撑着一块破木板当门板,门板边缘被什么东西磨光了,看得出被反复推开关上的痕迹。
  
  他弯腰侧身从那块破木板旁边挤进去。
  
  窝棚里面比他预想的小,一丈见方,地是夯过的,但已经开裂了,几道缝从墙角延伸到中央。角落里堆着几捆未劈完的柴,木头截面发黄,劈口处的纤维松散,放了很长时间了。另一角有一卷草席,卷着靠在墙边,席面上落了一层灰,没人动过的样子。
  
  陆承宗站在中间,先看地上。夯土面上有几道印痕,不是脚印——是重物拖拽的痕迹,从窝棚门口延伸到靠里墙的位置,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从外面拖进来又拖走了。那拖痕的宽度约莫一拃,边线直,不像柴捆,倒像什么长条形的物件。
  
  他顺着那条拖痕走到里墙,蹲下来看。墙根处的泥土颜色比别处深一些,像是曾经被什么液体浸润过又干了。他用指腹压了一下那块土——表面干结,但底下有一层松软的夹层,像是填过土又夯实了,但没夯结实。
  
  他抬头看墙。木板拼成的墙面有几条缝隙,其中一条缝里塞着一小团布头,灰蓝色,卷成细条塞得很紧,如果不是特意去看根本不会注意到。他用刀尖把那团布头挑出来展开——巴掌大一块,布边被撕扯过,断口毛糙。布料质地比士卒穿的粗棉细一些,像是文吏或书办衣袍的内衬用料。
  
  布上沾着一层干透的暗色痕迹。不是墨。
  
  陆承宗把布头对着门板缝透进来的光看了一会儿,收进怀里。然后他回身走到那堆未劈完的柴旁边,蹲下来一根一根地翻。柴捆里的木料长短不一,有的劈开了有的没劈,最底下几根压着的木头表面糊了一层泥,像是从什么地方带过来的,没有清理过就堆在了一起。
  
  他抽出其中一根。那是根短木段,约莫前臂长,粗细如腕。一端有被什么东西勒过的凹痕,深深嵌进木纹里,压出了一条沟,沟底泛着油光——绳子勒过,而且是勒了很久之后解开的,油渍渗进去了。
  
  他拿木段走到门板缝的光亮处,凑近看那条凹痕的纹路。和麻绳绞合的纹理吻合。
  
  “他用绳子绑了什么东西,拖到窝棚里面,又拖出去了。“陆承宗把木段放回原处,站起来。
  
  周平在窝棚外面等他,见他出来,问:“有东西?“
  
  “他死之前,窝棚里来过人。有人把一件长条形的物件从外面拖进来,又从里面拖出去。那东西绑过绳子,绳子是我在林子里见过的那种。“
  
  陆承宗走回到窝棚侧面绕了一圈,在窝棚背后看到了一个废弃的菜窖,口子半敞着,窖口长满了枯藤。他蹲下来拨开藤蔓往下看——约莫一人深,窖底是干的,但有一块地方的土表面不规则,像是被翻动过。
  
  他决定下窖看看。周平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放下去,他落到窖底的时候触地很稳,蹲了一下缓冲,然后站起来环顾。
  
  窖不大,底部约莫一丈见方,四壁是粗夯的土墙。墙角处有一片土的颜色和周围不一样,比周围的土色深了半度,范围大约两尺见方,像是有人在这里往下挖过又填了。他用短铲顺着那片深色土的边缘往下挖了约半尺,铲尖碰到了一个硬物。
  
  他把周围的土扒开,露出来一块薄木板。木板是新的,边缘平整,不是窝棚里那些朽木,是经过处理的木料。撬开木板,下面是空的——一个小型暗格。
  
  暗格里放着一卷油布。油布裹得很紧,外层用细麻绳捆了两道。他拿起来掂了掂,不重,里面像是一张纸或一片薄物。他用刀尖割开麻绳,展开油布——里面包着一块巴掌大的东西,不是纸,是一片皮革。皮面已经干硬,边缘卷曲,但上面的字迹还能辨认。
  
  字不是用墨写的,是用某种尖物刻上去的,笔画细而深,带着划破表皮后留下的干褐痕迹。一共三行:
  
  “腊月十五。有人找我问路。青袍,瘦面,左眉有疤。问东边林子的事。我说那林子闹过鬼,四十多年前的事了。他给了我二两银。“
  
  “腊月十六。他又来了。带了一个人来。那个人不说话,只在林边站了一会儿,手摸树皮。我看了他的手——没有茧。“
  
  “腊月十七。他们走了。但他们走后,林子里多了一样东西。我去看了。我不敢拿。“
  
  陆承宗把这三行字读了四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对笔迹,第三遍看刻痕的深度和力道,第四遍把每个字的位置记在脑子里。然后他把油布重新卷好,又看了一眼暗格——空的,没有别的东西。
  
  他把油布塞进怀里,合上木板,把土回填踩实,从窖里出来。周平拉了他一把,他站到地面上时靴底还沾着窖底的干泥。他低头看了看那些泥,颜色比山坳表面的土深,像是很久没有见过光了。
  
  “你来看这个。“他把油布递给周平。周平展开看了,抬头时目光变了。
  
  “这樵夫会写字?“
  
  “会的。他不但会,而且刻得很用力。这三行字是他知道自己可能活不了的时候写的,刻在皮革上封进暗格里。“陆承宗接过油布重新收好。“他怕被人发现。“
  
  “他说的'他们'是谁?“
  
  陆承宗没有答这个问题。他站在窝棚前面,面朝东边——那个方向就是铁林的位置。从这里看不见林子,但能看见天际线上一层淡淡的铁青色浮在光里。
  
  “腊月十五有人找他问路。腊月十六带了一个人来摸树皮。腊月十七他们走了之后林子里多了东西。樵夫去看了,不敢拿。“
  
  他转向周平:“手没有茧。那个人不是做粗活的,不是匠人,不是军人。一个没有茧的人,摸树皮之后,铁林就开始变了。“
  
  周平说:“那人是腊月十八调任记录的'火器匠人'?但'匠人'手上应该有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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