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五二:月亮风高夜(下) (第2/2页)
女人轻轻“嗯”了一声。
她本想说,如今艄公已死,她不必再受拘禁,转念又觉不妥——萍水相逢,怎好交浅言深?
便改口道:“如今天色不靖,女子立身艰难,姐姐拿了银子,回头置办点小营生,有钱财傍身总踏实些。”
这话原是青杏往日与她说的,今日便转赠了这女子。
那女子听了,神色复杂,垂着眼半晌无语。
玉朝也未留意,只觉一面之缘,言尽于此便好。日后女人是好是歹,皆是自身因果,与旁人无干。
她玉大善人就当日行一善了。
女子动了动唇,目光又落回舱中那具尸身上,沉默片刻,忽而抬眼道:“姑娘与玉家的人约在青安镇,莫非……是因镇上闹邪物?”
玉朝心头猛地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只笑道:“姐姐说笑了,有龙家坐镇镇上,哪有什么邪物敢作祟?不过是我有些私人琐事罢了。”
女子低下头,便又缄了口。
耳听水声潺潺,估摸着已到中流,玉朝缓缓睁开眼。
船下江水悠悠,月色沉不下去,旁人瞧着,只当是铺了一层碎银;可她目力异于常人,竟能隐约瞧见黄绿浑浊的水波下,数尾大鱼倏忽游弋,想来是冬日里饥寒交迫,比她寝院池子里那些养尊处优的鱼,精瘦了不少。
莫急,今日玉菩萨开恩,这便送你们一顿饱餐。
唇角不觉又弯起些笑意,待惊觉时忙敛了,扶着篷沿站起身,回头望向船尾的女子,温声道:“此处虽不是江心,水也足够深了。姐姐且收好橹棹,过来搭把手。我气力弱,怕万一失了手,反倒弄翻了船。”
女子听她这般说,不敢大意,忙将长橹搁好,躬着身子穿过篷子走过来。
走近了瞧,越觉玉朝面如莹玉,眉目慈悲,活像画上的观音大士,可说的话、做的事,却又透着股冷硬狠气。若不是月下有影,真要疑心是深夜江面上撞了艳鬼。
玉朝率先弯下腰,攥住艄公的双足往舱外拖,女子便上前抬着两臂借力。玉朝本就气力不济,又怕船身晃荡失了平衡,瞧着声势不小,实则没出多少力;倒是那女子,看着一脸病容,手上劲道竟不小。
两人没费多少工夫,便将尸身挪到了船舷边。
玉朝喘了两口气,抬袖拭去额上薄汗,望着那双死不瞑目的眼,心头反倒生出几分快意——总算亲手料理了一回,也不枉她死了一回。
她委实高兴,嘴角压都压不住,忙别过脸去,伸手推着尸身往外挪,口中道:“好姐姐,只差这一步了。抛下去,往后你便自由了。”
“自由”二字入耳,那女子身子猛地一颤,像是被烫着一般,忽的卯足力气,架着尸身往江里一送。只听“噗通”一声闷响,尸首坠水,还没溅起多少水花,便沉甸甸沉了下去。
水下那群大鱼闻得血腥,立时蜂拥围了上来。玉朝瞧着,只觉心头块垒尽消——群鱼啃食,尸骨无存,定是永无见天之日。青杏说得对,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
正暗自快意,忽觉脚下船板猛地一斜,跟着又是“噗通”一声巨响。
这一次落水的,不是旁人——竟是她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