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申末钟响,三十二张病牌没能销掉 (第2/2页)
程野的伤腿快不起来,西廊又长得看不见头。他索性抓住廊边晾药的竹架往后一掀。空筛、药绳和未干的苦叶劈头落下,最前面的追兵一剑削开竹架,第二个人却被散开的药绳绊住脚踝。
程野趁乱撞过月门,右膝每一次落地都像有钝钉往骨头里凿。新布彻底浸透,血顺着鞋底印出一串半月形的脚印。
他跑不过追兵。
他只需要比申末那口钟早一点到。
西廊尽头不是药堂。
是一间没有窗的灰砖屋。
屋外摆着三十二只窄木槽,每只槽里插一块病牌。病牌下方压着一个空药碗,碗沿系不同颜色的家属绳。最上方横着一只铁轮,轮上三十二齿,申末钟一响,铁轮每转一格,最前面的病牌便会送到刮刀下。
刮掉病名,药归内峰公库。
屋门前坐着一个白发药役,膝上摊着回收簿。
“程杏!”程野喊。
灰砖屋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咳嗽。
他听得出,是妹妹。
白发药役抬起眼:“认领先交复征回条。”
“我本人到了。”
“人到不抵回条。”
“让我见她。”
“弃药房只候牌,不候家属。”
“那里面为何有人咳?”
药役翻了一页回收簿:“病人随牌暂置。牌销后,能走的送外院,不能走的并入弃症榻。你若落复征指印,今日药可续一剂。”
屋里有人用指节敲了两下门板。
很慢,一下比一下轻。
白发药役抬手在门板上回敲一下,里面便安静了。程野这才看见门下留着一道送药口,送药板一共有三十二个圆凹,此刻全是干的。靠近程杏病牌的那个凹槽里留着一圈褐色药垢,却没有半点新药气。
“他们都在等这一轮药?”
“他们在等家属。”
“家属若在断舟上呢?”
药役的笔尖悬在纸上,没有落下。
程野顺着木槽一个个看过去。罗二娘,家属罗庆,第一舟;周小满,家属周槐,第三舟;赵横,家属赵远山,第五舟。前七块牌里,他认出三个名字。那些人昨夜还站在河里顶桩,脚趾冻得没有知觉,却不知道自己的母亲、女儿和兄长正被摆在同一把刮刀下面。
这不是单独扣住程杏。
青云把三十二户人都系在了回征台上。
程野走到木槽前。
第三排最右侧,挂着一根洗得发白的黄绳。绳下病牌写着程杏,牌角却已经被刮刀蹭掉薄薄一层。
药碗是空的。
“她今日没喝药?”
“丹堂按征行名册发药。”
“她病了三年,什么时候归征行名册管?”
“从你领家属药额那日起。”
追来的外务录事在西廊口停下,先整了整被扯歪的袖口。
“程野,最后一次。回复征台落印,我给丁七铺补今日一剂。”
灰砖屋里又咳了一声。
这一次,咳声拖得更长。
程野的手按上病牌。
他很想把牌拔出来。可病牌底端连着一根青铜细舌,硬拔,屋内病榻上的锁扣会跟着收紧。
白发药役用笔杆敲了敲铁轮:“还有一刻。”
“我若不落印呢?”
“牌销,药额回库。你按脱征拒问送戒律房。”
“我若带她走?”
“先销病牌,再办离宗病人册。”
“牌都销了,册上写谁?”
白发药役没抬头:“弃症一名。”
程野掌背的筋一根根鼓起来。
他没有砸门。
也没有去抢药役膝上的回收簿。
他把自己的外门腰牌插进程杏病牌下方的木槽。
两块牌一前一后,青铜细舌被顶住半寸。
药役皱眉:“拿出来。”
“家属牌到了。”
“这不是认领法!”
“传讯只说家属到,没说家属先认罪。”
药役站起身,伸手来拔腰牌。
程野挡在槽前。外务录事抬脚踢中他伤腿,他半边身子撞上铁轮,三十二只空碗一起轻响。
山门方向,申末钟落下第一声。
白发药役顾不得再拔牌,扑到铁轮旁按下转柄。
三十二齿开始咬合。
第一块病牌向刮刀移动。
第二块跟上。
程杏的牌排在第二十四位。程野的外门牌被槽口夹着,一点点向铁轮底下送。
“你的牌会碎!”药役喊道。
程野两手扣住木槽边缘,伤腿抵着地。
“碎。”
第六块病牌经过刮刀。
刀锋还没落下,青铜细舌便绷紧。
第十二块停在半途。
铁轮继续发力,程野的外门牌被上下两道齿轮咬住。牌面先裂开一道白线,“程”字从中间断开,背面的“杏”字却正好卡进两齿之间。
咔!
第三十二齿崩掉一角。
整只销牌轮猛地停住。
刮刀悬在第一块病牌上方,离牌面只有半寸。
三十二只病牌,一张也没销。
灰砖屋里先是静了一瞬。
随后有人重重拍门。有人隔着门喊自己的名字,嗓子太虚,喊到第二个字便只剩气声。最靠近送药口的病人把手指伸了出来,指甲青白,在石地上摸了许久,碰到一只空药碗,又慢慢将它推回木槽下。
三十二只空碗碰在一起。
这一次,不再是刚才那种细响。
外务录事上前一把揪住程野后领:“毁内峰药器,拒征,闯门,三罪同记!”
程野被拖得跪在地上,手仍按着断成两片的腰牌。
“先记名字。”
“什么?”
“三十二张牌。”他抬头看向白发药役,“你方才说弃症一名。现在刀没落,把三十二个人的名字念出来。”
药役嘴唇动了一下。
屋里的咳嗽声、喘息声和床脚轻响一声接一声传出来。灰砖屋里不止程杏一个人。
外务录事脸色发沉:“启备用刮刀。”
“备用刀须内峰药堂执事与戒律房同到。”白发药役低声道,“销牌轮坏了,我一人不能启。”
“那就叫人!”
药役看了一眼悬停的三十二张病牌,又看程野腰牌背面卡在齿里的“杏”字。
他没有再去碰转柄,只抬手拉响屋檐下的黑绳铃。
铃声不是叫丹堂。
是叫戒律房。
程野被两名外务弟子按在灰砖墙上,断腰牌仍留在齿轮里。屋内响起一阵拖动床脚的声音,程杏隔着门板问了一句:
“哥,是你吗?”
程野额角抵着冰凉的砖,没有回头。
“是。”
西廊外,戒律房的脚步已经压过第二道门。
刮刀下的第一块病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