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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清明

  第34章 清明 (第2/2页)
  
  从山上下来时太阳已经偏西了。沈砚之带着沈母、苏氏和妞妞先回城。裴钰和沈棠棠绕到西山脚下的吴记豆腐坊——这家豆腐坊开在山路边上,豆花嫩得能照见人影。每年清明扫墓下山,他们都来吃一碗。老板老吴认得他们,远远看见就招呼:“沈姑娘!裴小爷!今年清明来得早,豆花刚点好,里面坐!”
  
  两碗豆花端上来,豆花在碗里微微晃动,浇的是红糖姜汁。姜汁是现熬的,红糖放得足,喝一口从喉咙暖到胃里。沈棠棠低头喝了一口,忽然停住了。裴钰问她怎么了,她没说话,又喝了一口。
  
  “老吴,今天的姜汁和平时不一样。”
  
  老吴在围裙上擦擦手。“沈姑娘嘴真灵。今年换了新姜,去年的老姜用完了。老姜辣味重,新姜甜味多。你吃的这一碗,老姜新姜各半。”
  
  沈棠棠把碗放下,从小本子里翻出一页。是去年清明的记录——“清明。吴记豆花。红糖姜汁。老吴多加红糖一勺。五星。”她把这条看了一遍,然后在旁边补了一行:“今年换新姜。老姜新姜各半。甜多辣少。”她写完抬头看老吴,“还是五星。”
  
  老吴笑了,笑完转身去招呼别的客人。沈棠棠低头把豆花吃完,汤也喝干净了。碗底露出来——是吴记的碗,碗底没有刻字,但碗沿上有一个小小的豁口。她小时候来吃豆花,这只碗就在用。那时候她够不着桌面,三哥就把她抱起来放在长条凳上,她跪在凳子上才能勉强够到碗,吃得满嘴都是姜汁。有一回她不小心把碗碰倒了,豆花洒了一桌,碗沿就是那次磕的。老吴没有换碗,二十多年了还在用。
  
  她把这件事告诉裴钰。裴钰把那只碗拿起来对着光,碗沿上的豁口在光里微微透亮。他把碗还给老吴的时候,老吴说破碗该换。裴钰说不用换,这个豁口是小时候磕的。老吴把它拿到灶台边放好,说那就再留几年。
  
  回到竹里馆已经傍晚了。院子里满地都是枣花碎瓣,被雨水打下来又被黄昏的日头晒得微微卷边。裴钰进门第一件事就是去枣树下检查蛐蛐卵。竹筒上的小棚子安然无恙,他把手探进土里摸了摸筒底——地温比早晨高了些。晒了一整天的太阳,湿土微微发暖。王大爷说过,蛐蛐卵孵化的头一个征兆是筒底的土会自己变暖,不是太阳晒暖的,是筒里的卵在呼吸,把土焐热了。但他不敢确认是不是真的变暖了,也许只是日头晒的。他还是把这个变化记进了《常胜纪年》里:“清明。竹筒底土微温。或是日晒,或是卵息。”
  
  沈棠棠在旁边看着那一行字。她接过笔,在“或是日晒,或是卵息”下面画了一道横线,在横线下写了四个字——“愿是卵息。”裴钰把本子放在窗台上,月光从枣树枝丫里漏下来落在那一页上。他用竹片给竹筒加了一层遮雨挡——再过几天就是谷雨,雨水更多,竹筒里不能积水。雪团蹲在旁边全程监工,偶尔伸出爪子去碰裴钰的手,他把猫推开,猫再伸,他再推。如此三四回之后,雪团终于放弃了,趴在枣树下用尾巴盖住了自己的鼻子。
  
  方巧儿推着杏儿来的时候,沈棠棠正在院子里翻晒蛐蛐草籽。王大爷说过,蛐蛐卵孵化后头几天只能吃最嫩的草芽,老草咬不动。她去蛐蛐市集请教了一趟,王大爷给了她一包草籽,说种在浅盆里,四五天就能出芽。她找了一只旧木盆,盆底刻着“棠记”——是裴钰昨天新刻的,字迹还很新,笔画边缘泛着木料的原色。
  
  “杏儿,你看,这是蛐蛐草盆。等你长大一点,蛐蛐也该孵出来了。姨让你爹带你去斗蛐蛐。”她把木盆放在枣树下,盆里铺了一层细沙,沙上撒了十几粒草籽。方巧儿抱着杏儿在廊下坐下来,低头对她说:“你棠姨又在种东西了。种了草,蛐蛐才有饭吃。”杏儿的拳头在睡梦中张开了又攥紧,方巧儿把她的小手轻轻放进自己掌心里,“你也想快点长大,好看蛐蛐吧。”
  
  天擦黑时沈芷衣和顾兰舟来了。沈芷衣的产期在下个月,身子已经很沉了,走路时顾兰舟的手虚扶在她后腰上片刻不离。今天是清明,他们从沈家过来,带了一包沈母蒸的青团。青团是艾草汁和糯米粉揉的,里面裹着豆沙馅,每个团子底下垫着一小片粽叶。沈芷衣把油纸包打开放在桌上,沈棠棠拿起一个咬开,豆沙细腻甜而不腻,艾草的清气从糯米皮里渗出来。
  
  “娘今年青团蒸得比去年好。艾草是早上现摘的。”沈芷衣在椅子上坐下来,把脚搁在顾兰舟搬来的小凳上。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出来之前先去给爹扫了墓。今年身子重没上山,在山脚下给爹磕了头。”
  
  沈棠棠把青团吃完,舔了舔指尖上沾的豆沙。“姐姐,你什么时候生?”
  
  “产婆说下个月。等孩子生出来,给你们带过来。”沈芷衣把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揉了揉,“名字还没想好。顾兰舟说刻名字要趁早,孩子生出来就得有名字。他说别的可以等,名字不能等。”
  
  顾兰舟在旁边把艾草叶从小粽叶上剥干净,艾草的碎屑沾了他一袖子。“想了几个。难的字刻不好,简单的字怕重名。昨天翻了两本《千字文》,没拿定主意。”沈棠棠想了想,“等孩子生出来再想也好。有时候见了面,名字自己就有了。”沈芷衣看了顾兰舟一眼,“你棠姨说得对。见了面,名字自己就有了。”
  
  清明过后第五天,枣树下的草籽冒了芽。极细极淡的绿色从沙面上钻出来,顶着种壳,弯弯的像一根根小拐杖。沈棠棠蹲在木盆前看了很久,在小本子里画了第一株草芽——两片子叶还没展开,种壳还扣在叶尖上,像一顶小帽子。她在画旁边标注了日期和高度——“约一粒米高。”
  
  裴钰把草芽和竹筒里的蛐蛐卵做了个对比记录。草芽约一粒米高,蛐蛐卵尚无动静。他在后面加了一句——“待草高两寸,卵或可出。”沈棠棠问高两寸是什么时候,他想了想说是谷雨前后。王大爷那本虫经里写过,谷雨前后蛐蛐初孵,饲以嫩草芽。等草长到两寸高,蛐蛐就该出来了。
  
  夜里竹里馆很安静。画眉睡了,雪团也睡了,只有裴钰和沈棠棠还在灯下各写各的。裴钰在《常胜纪年》里画了枣树下的木盆和竹筒,两者并排埋在土里——一个种了草,一个藏了卵。草芽从土的这一面冒出来,蛐蛐从土的那一面钻出来。他在画下面写:“清明后五日。草籽发芽。蛐蛐卵尚无动静。待谷雨。”
  
  沈棠棠在自己本子里画了同样的场景,但她的画里多了一只蛐蛐。不是真的蛐蛐,是她用淡墨在草芽旁边画的一个极小的影子——两只触须从土缝里探出来,刚好碰到草芽的根。画完了她给这幅画起了个名字,叫《等待》。
  
  窗外月光很亮。枣树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飘进竹筒旁边的小棚子里,落在湿土上安安静静的。雪团在廊下翻了个身,爪子伸开又蜷起来,不知道在做什么梦。竹筒底那几粒卵也许在呼吸,也许没有。草芽反正在长。今天是清明。谷雨不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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