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楚八婆 (第2/2页)
路明非看了她一眼,她又进入了那种兴奋孩子气的状态,双手在空中对着屏幕上的魔法光效指指点点,嘴里发出各种拟声词。
他没忍住笑了一下,然后继续发呆。
保尔的信仰来源于他的经历。
那是一双看不见的手,把他从泥潭里捞出来,给了他一个可以为之燃烧生命的目标。
信仰救了他的命。
可他路明非有什么呢?他没有被泥潭淹没过,他只是在温水里泡了十五年。
没饿过肚子,没挨过真正的打,有学上,有饭吃,有床睡,叔叔婶婶再偏心也没把他赶出家门。
他怎么好意思说自己过得不好?但是…但是……
他还是感觉孤独。
这种感觉像一棵长在胸腔里的植物,看不见,但根须扎得很深。
被霸凌了之后,他反而要给霸凌者道歉,婶婶揪着他耳朵的手很用力,指甲掐进耳廓的软骨里,疼倒不是很疼,但那个疼的位置很特别,像是专门为羞辱预留的神经末梢。
堂弟吃蛋糕的时候,他总是站在旁边,手里端着那个被分到的边角料,奶油的甜味在他嘴里化开,化到一半就变成了酸。
他看着堂弟吹蜡烛,叔叔婶婶在鼓掌,烛光映在三张笑脸上,暖洋洋的。
他也在笑。
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往上翘,眼睛会眯成两条缝,看起来真心实意。
他想,也许这样会有人能喜欢他一点。
于是他学会了讲烂话。
烂话是一种安全的语言,它不需要真心,不需要承诺,不需要承担任何被拒绝的风险。
被别人嘲笑的时候,他先嘲笑自己。
被人忽视的时候,他假装自己本来就不想被注意。
他用烂话给自己搭了一个壳,然后缩在里面,缩得太久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分不清哪个是壳,哪个是他。
他把壳里的自己塑造成这样一个形象:
一个满嘴烂话,好吃懒做,无所事事的贱人。
这样他就不会失望了,因为没有人会对一个贱人抱有期望。
他也不会让别人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被摇晃的座椅甩来甩去,像一袋没有绑紧的行李。
风扇吹出来的风已经停了,头顶的水雾也不再喷洒,屏幕上的画面正从禁林切向霍格沃茨的礼堂,金色的烛火和漂浮的蜡烛在银幕上温暖地燃烧,邓布利多在讲话,大概是关于勇气或者友谊之类的。
他没有听。
他在想那些他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话。
在心底深处,他知道自己渴望什么。
不是成为那个骑着扫帚的英雄,而是有一个愿意听他讲述所有失败的人。
不是告诉他明天会更好,而是陪他在今夜的不完美里安静地坐一会儿。
他睁开眼睛,温蒂还在他旁边大呼小叫,正扯着他的袖子让他看屏幕上突然出现的夜骐。
她的手很暖,隔着袖子也能感觉到。
他没有抽手,也没有看夜骐,只是看着她的侧脸,然后很快移开。
他遗憾地闭上双眼。
但这一次,他不是因为孤独而闭眼,是因为感激。
感激这个女孩此时此刻坐在他旁边,即使她不知道他刚才在想什么,即使他永远不会把这些想法告诉她。
至少她在这里。
至少今天不是他一个人看电影。
………
从电影院走出,温蒂和路明非一人顺了一根魔杖,可能是某个小孩落在那的,也可能是哪个大人离开的时候忘记带了。
总之,捡漏的是他们。
“嘿嘿…明明看招看我阿瓦达索命!”
“除你武器!”
哔~
他们假装魔杖上射出魔咒,玩的不亦乐乎。
这个路明非是挺喜欢的,毕竟带女孩出去玩就得又唱又跳又闹,毕竟女孩是一种精力旺盛的生物,你永远不知道她们上一秒说没劲了,下一秒又能想出什么馊主意。
中午
他们去喝黄油啤酒,路明非觉得这只是一块上面加了冰淇淋的黄油甜水。
温蒂倒是很喜欢喝,于是路明非把自己那杯给了她。
所以可爱的温蒂有了两杯黄油啤酒!
温蒂真是这是这世上所有好女孩身上美好特质的聚集体了。
与此同时……
远处的草丛中,楚子航蹲在灌木丛里,脊背挺得笔直。
这是一个非常矛盾的姿势。
他的战术动作标准得可以在军事演习中拿满分,膝盖弯曲的角度,重心下沉的幅度,肩膀与髋部的相对位置,无不透露着多年剑道训练留下的肌肉记忆。
但他头顶上顶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飘来的枯叶,深蓝色的发丝被灌木的枝条勾出了好几缕乱翘的碎发,左边脸颊上还横着一道被树枝划出的淡红色印子。
他手里举着一个从少年宫礼品店顺来的儿童望远镜,镜筒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头鹰,正随着他的呼吸微微上下起伏。
他的跟踪目标在前方大约二十米处,正坐在露天甜品站的遮阳伞下。
路明非把自己那杯黄油啤酒推给对面的女孩,女孩双手接过去,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然后用吸管同时插进两杯黄油啤酒里,左一口右一口,腮帮子鼓得像只偷到瓜子的仓鼠。
路明非看着她的样子,嘴角翘起来,那是一个楚子航从未在路明非脸上见过的表情。
楚子航在心里把这一幕记录下来,归档到脑海中一个新建的文件夹里。
文件夹的名字暂时叫R1,和他脑子里那些关于剑道技巧和战术分析的文件夹并列在一起。
他发誓,他平常不是这样的。
他楚子航是什么人?
学生会核心干部,年级排名从未掉出前三,剑道部主力,被全校女生在背地里偷偷称为行走的冰山。
他的日常行为模式是精确,高效,冷淡,具体表现为:上课、训练、回家,不闲聊,不八卦,不对与自己无关的事物产生兴趣。
跟踪学弟并偷窥其约会全程这件事,放在他身上,就像一只企鹅忽然出现在撒哈拉沙漠里那样不合理。
但他就是来了。
从昨天在咖啡店门口撞见路明非开始,他的脑子里就像被人塞了一个无法关闭的后台程序。
他告诉自己只是来东方公园做例行体能训练,只是恰好选择了和路明非同一天,只是恰好选择了和路明非同一个主题区域,只是恰好蹲在了这个距离甜品站最近,视野最清晰,隐蔽性最好的灌木丛里。
每一个恰好都像是精心计算过的巧合,而他不愿意承认那些巧合背后有任何他不想说出口的原因。
他甚至带了望远镜。
儿童望远镜。
他总有种感觉。
路明非和他是同类。
这种感觉很荒唐。
路明非是年级里出了名的废柴,成绩吊车尾,体育各项都在及格线边缘试探,最大的特长是在网吧里帮人代打星际,每天耷拉着肩膀走路,看人的眼神永远像在躲什么。
他楚子航是所有人眼中的天之骄子,是那种毕业十年后还会被老师拿来激励学弟学妹的存在。
这两个人站在一起,任何人都会觉得他们分属不同的物种。
但楚子航知道不是。
他第一次注意到路明非是在学校里,当时下着大雨,他亲爸来接他,问他要不要带上路明非一起,他问了路明非,结果换来的回答是带着感谢的不用。
而如今,他的父亲被全世界遗忘,他这个小师弟估计也记不清了吧。
不过自己还是不要打扰路明非约会的好,不然是真的会被记恨一辈子的。
远处的遮阳伞下,路明非忽然打了个喷嚏。
他揉了揉鼻子,狐疑地朝四周张望了一圈,目光扫过楚子航藏身的灌木丛时,楚子航屏住了呼吸。
但路明非的视线没有停留,很快就收回去,大概是觉得灌木丛后面不可能藏着一个举着儿童望远镜的学长。
温蒂从随身的背包里掏出那根从电影院顺来的魔杖,站起来,一脚踩在椅子上,摆出一个非常浮夸的施法姿势。
“好,明明你已经被我催眠了,晚上我要去坐摩天轮,你同不同意?!”
“同意——”
路明非笑了笑,不知何时他居然已经习惯了眼前女孩的存在,无论她在自己面前干了什么,都不足为过了…
…
楚子航把望远镜从眼睛上拿下来。
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不太适合被记录在文件夹里,因为样本本身已经超出了他的分析能力。
他的分析能力在剑道场上可以预判对手的每一个动作,在考场上可以拆解任何一道解析几何大题,但在这一刻,他连自己为什么要蹲在这里都解释不了。
他最后一次举起望远镜。
画面里,路明非正在帮温蒂擦掉鼻尖上沾的奶油。
动作很轻,表情很专注,像是在擦拭什么易碎的珍贵的东西。
温蒂难得没有说笑,安安静静地仰着脸,等他擦完,然后忽然说了句什么,大概是嫌弃他擦得不干净,抢过纸巾自己动手。
路明非笑了,是一种很放松,完全没有防备的笑。
不是他平时那种刻意堆出来用来讨好别人的贱兮兮的笑容,而是像冰面底下裂开一道细缝,有一点点真实而温热的湖水渗了出来。
楚子航慢慢放下望远镜,把它挂在脖子上。
他从灌木丛里站起来,膝盖上沾了一片草屑,发梢里插着几根枯枝,左脸颊那道被树枝划的红印子已经开始褪成淡粉色。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像一只刚从灌木丛里钻出来的大型猫科动物。
他没有继续跟踪,因为不需要了。
路明非在过自己妄想中的生活,卡塞尔学院那边还没有音讯,而他听见那个女孩的笑声时总感到有些熟悉。
他以前好像也有个女孩一直跟在身边。
说说笑笑,不离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