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章:英法联军 (第1/2页)
咸丰六年十月初八,卯时。
广州城上空阴云如铅,珠江水面被连日的冷雨打出一层白雾。潮湿的风裹着淡淡的硝烟味——那是虎门炮台昨夜试炮留下的痕迹——撞入城南何府的朱漆大门,在院中打了个旋,便散了。
何成局站在正堂,没穿那身正四品知府的官袍。他一身玄色劲装,腰束蟒带,祖传的“断潮”长刀横在膝前。四十二岁的男人面容清瘦,两鬓微霜,唯有那双眼睛——房内伺候的丫鬟仆役,没人敢与他对视。
那不是官员的眼睛,是刀的眼睛。
正妻余姚姚端着茶盏,从内堂转出。
她今年三十八岁,身上有着官家小姐与当家主母的双重气度。一身藏蓝缎袄,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有鬓角几缕白发泄露了操劳的痕迹。她是这府中唯一不通武艺的女主人,却也是唯一能让何成局在暴怒中安静下来的人。
“老爷。”余姚姚将茶盏放在他手边,声音平稳,“联市各家的话事人已在前厅等了半个时辰。方世宏派人催了三回,说洋人的兵舰过了龙穴岛。”
何成局端起茶盏,没喝,只感受着那股温热:“家里都安排好了?”
“米仓存粮够全府上下吃三个月,地窖的咸菜腌肉也备齐了。孩子们我已让何安带去后院,和何平一起,由孙小蕾照看。”余姚姚顿了顿,“你的十六个……妹妹们,也都按你的吩咐,各就其位了。”
说到“十六个妹妹”时,这位正妻的语气不咸不淡。何成局娶了十六房小妾,她没有闹过,但也没笑过。这就是官家小姐的体面——可以容忍,不会欢迎。
何成局终于饮了口茶,起身。
“走,去前厅。”
前厅内,气氛凝固得像块铁。
方世宏坐在左首太师椅上,一身短打劲装,古铜色的胸膛露在外面,腰间别着两支簇新的火铳。他是潮州武装海商出身,手里有十几条船、三百多亡命之徒,在整个广州商团中,武力最硬。
对面是佛山冶铁巨商梁铁海,五十多岁,穿着绸袍,手里攥着从不离身的铁烟杆。他身后两个徒弟抬着一口沉重的铁箱。
十三行领头人物伍秉鉴坐在正中。这位年过八旬的老人闭目养神,脸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唯有搭在扶手上的手指在轻轻敲击——那是他算账时的习惯动作,哪怕眼前没有算盘。
其余联市商会的头面人物分散坐在两侧,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焦虑。
“何大人到——”
何成局迈步而入。
“唰”的一声,所有目光集中到他身上。方世宏第一个站起,抱拳道:“何兄,兵舰已过龙穴岛,最迟午时,虎门炮台就要接战。各家商团的人都到了,就等你一句话。”
何成局走到主座,没坐。
“诸位,”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下了厅内所有嘈杂,“今日之局,我不与你们说虚的。朝廷援军,一兵一卒都等不到。两广总督穆特恩大人已明示,广州城,只能靠自己。”
厅内顿时炸开。
“一万汉军八旗怎么挡六千精锐洋兵?他们的火器能打三里远!”
何成局抬手,厅内瞬间安静。
“所以我才找你们来。”他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广州城内,我官府能调的兵是一万。但在座诸位手里的商团、护卫、船工、伙计,加起来不下三万。你们囤积的粮草、火药、枪械,足够武装一支几千火铳军队。”
“要不是大清禁止打造火铳,也不至于怎么邋遢,现在主要还是太平军和天地会闹事,十多万八旗军都在广东省各处清剿反贼。”
“今日,广州知府、联市商团总领的身份,征召所有商团,统一编练,开赴虎门。”
“我要三万人,在虎门,跟六千洋兵打一场死战。打赢了,广州城保住,你们的货仓、商船、铺面全保住。打输了,我何成局的脑袋挂上城墙,你们的万贯家财就等着洋人搬上军舰。”
厅内死寂。
伍秉鉴终于睁开眼,用沙哑而平稳的声音问:“这仗,怎么打?”
何成局看着他,缓缓吐出八个字:“诱敌深入,巷战绞杀。”
方世宏猛地一拳砸在桌上:“干了!我方家三百儿郎,今日就编入何大人麾下!”
梁铁海也站起身,踢开脚边铁箱,里面密密麻麻全是火铳枪管:“冶铁行会新铸三百支抬枪,一千斤火药,全部捐出。”
何成局看着那一箱箱武器,点头道:“好。各家听令——方世宏率潮州商团守虎门东台,梁铁海带冶铁行会守西台,伍秉鉴老先生坐镇城中调度粮草。其余各家商团,一律编入我亲率的中军。”
“现在,各领物资,点兵出城!”
命令一下,整个何府后宅如同一个精密的机器,瞬间全速运转起来。
厨房大院“百味居”内,灶火烧得轰轰作响,二十余口大锅同时翻炒,烙饼的焦香与卤肉的浓香混在一起,弥漫了半个何府。
厨房总管周巧儿挽着袖子,靛蓝粗布衣裙已被汗水浸湿,贴在结实的小麦色手臂上。她一手执长勺翻动锅中的卤肉,一边冲手下吼着:“动作快!米饼要厚,肉干要大块,盐巴用粗盐——这是给城墙上拼命的弟兄们吃的,不是给老爷们摆宴席!”
厨房二把手彭幼楚正在案板前揉面。三十岁的她原是春香楼的红倌人,赎身进府六年,如今已能独当一面。她双手力道极沉,一团面在掌下被摔打得啪啪作响,回头冲周巧儿挤眼:“姐姐,两千张米饼,你也不怕把妹妹们累死。”
“累死也得做!”周巧儿瞪她一眼,压低声音,“老爷要上战场了,你当是闹着玩?”
采买总管周穗儿风风火火地冲进厨房,肩上扛着两袋从粮仓调来的精米。三十三岁的她生得娇小,力气却大得惊人——内劲境一阶的底子摆在那里。
“巧儿姐!”周穗儿将米袋往地上一撂,“方老板的人已经来催了,说第一批干粮最迟辰时三刻就要送到船上。我看那些船工脸都绷紧了,这一仗怕是不好打。”
“不好打也得打。”周巧儿掀起锅盖,一股热气冲上天花板,“穗儿,你来得正好,账房那边秦舒云在调银子,你去看看她需不需要帮手。”
周穗儿应了一声,转身就跑。她对府中的各条路线烂熟于心,三拐两拐穿过月亮门,直奔账房重地。
账房的气场与厨房截然不同。
秦舒云坐在紫檀大案后面,面前摊着五本账册,算盘珠子打得噼啪作响。三十五岁的她穿着石青色对襟褂子,面容端肃,眉宇间有一种精明冷静的气质。她是联市总账房的实际负责人,掌握着广州商团数十万两白银的流水——这个位置,整个广州城找不出第二个比她更适合的人。
她的助手苏筱站在一旁,正在核对各家商团报上来的物资数目。三十岁的苏筱原也是春香楼出身,进府后却展露出惊人的数字天赋,如今已是秦舒云的左膀右臂。
“秦姐,”周穗儿探头进来,“巧儿姐让我来问问,这边有没有需要我跑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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