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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宿敌

  第六十一章 宿敌 (第1/2页)
  
  崇祯二年五月十九,沈阳。
  
  皇太极死得很突然。
  
  那天白天他还在大政殿里批折子,把范文程叫来问了几句铁料的事。科尔沁铁匠营刚送来的最新一批铁料样本摆在案角,佟养性在随附的呈文里写得清楚:含碳量仍差了一丝,淬火温度还是攻不破。皇太极把呈文看了两遍,没有发火,只是把呈文放在一边,对范文程说了一句话:“让佟养性继续试。朕不急——铁料是天给的,天不给,急也没用。”
  
  范文程应了一声,退出殿外。他走到大政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皇太极正低着头翻看下一份折子,右手握着朱笔,左手习惯性地按在桌面上,和往常没有任何区别。范文程在殿门口站了一息。他跟随皇太极这么多年,见过大汗在萨尔浒的山沟里亲自带队冲锋,见过大汗在宁远城下折了数千白甲兵之后把自己关在大政殿里整整一夜,也见过大汗在锦州战败之后看着科尔沁铁匠营的淬火报告一言不发地坐了整个下午。大汗从来不叹气。大汗从来不在人前露出疲惫。大汗的手永远按在桌面上,稳得像一块铁。但范文程知道,铁也会裂。他只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裂。
  
  那天下午皇太极还去了一趟校场,看了汉军旗火器队的操练。火铳手们在校场上站成三排,依序点火、放铳、后退装填,动作比以前更整齐了。皇太极站在校场边上看了半个时辰,忽然对身旁的火器队统领说了一句话:“自生火铳比不了明军的,但咱们的铳手练得比他们勤。练到一炷香之内打三轮,就能在战场上压住明军的火力。”统领跪下来磕头:“臣遵旨,一炷香三轮,练不到不歇。”皇太极点了点头,翻身上马,回了永福宫。
  
  他正值壮年,精力旺盛,从不觉得自己会倒在战场上之外的任何地方。校场上的风把他身上的马奶酒和松烟墨混在一起的气味吹散了,火铳手们继续操练,没有人注意到大汗离开时的背影和平时有什么不同。
  
  傍晚时分,庄妃在永福宫里备了膳。皇太极没什么胃口,只喝了一碗羊汤,吃了半块饽饽。庄妃问是不是身子不舒服,他说没事,就是白天在校场上站久了,有点乏。庄妃让福临过来给父皇请安。福临已经能像模像样地行礼了,跪在炕前,小手撑在金砖上,额头碰了三下,然后抬起头看着父皇。皇太极伸手在福临的头顶上按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好好读书。朕明天考你《千字文》。”福临用力点了点头,退了出去。这是他这辈子对父皇说的最后一句回应——点头,不是话。
  
  入夜之后,皇太极靠在永福宫的南炕上歇息,手里还握着一份没批完的折子。庄妃坐在旁边缝一件小袄,针线在烛火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亥时,庄妃忽然觉得有些不对——皇太极握着折子的手松开了,折子滑到炕上,他的头微微偏到一侧,呼吸声停了。
  
  “大汗?”庄妃叫了一声。
  
  没有回应。
  
  她又叫了一声,声音已经变了调。纳兰从门外冲进来,紧接着是值夜的侍卫、太医——永福宫的灯火亮了整整一夜,但皇太极再也没有睁开眼。
  
  太医说是“风眩猝逝”。平日里身子看着硬朗,但血脉里有隐疾,哪天说崩就崩了。庄妃跪在炕前,握着皇太极已经凉了的手,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福临被乳母从被窝里抱出来,穿着睡觉的小袄站在暖阁门外,看着额娘跪在父皇面前,看着太医们忙成一团,看着范文程在门口来回踱步。他不知道“死”是什么,但看着额娘哭,他也跟着哭。孩子哭起来没有声音,只是眼泪往下淌,嘴唇抿得发白。
  
  皇太极死得太突然,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
  
  消息在当天半夜传遍了沈阳。
  
  最先赶到的是豪格。他是皇太极的长子,正蓝旗的旗主,在八旗中以勇猛著称。他的帐篷扎在盛京北郊的正蓝旗营地,从营地到永福宫骑快马只需半个时辰。但他赶到的时候,皇太极的手已经凉了。他跪在炕前,低着头,牙齿咬得死紧,眼眶里全是血丝。他没有哭——皇太极的儿子不哭。他只是跪在那里,双手攥着裤腿,指节发白,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是多尔衮。他是皇太极最小的弟弟,正白旗的旗主,八旗之中最能打的贝勒。他不在沈阳城里——他在科尔沁草原上练兵,接到急报之后骑了一天一夜的马,跑死了一匹,赶到永福宫的时候盔甲上还挂着草原的尘土。他跪在炕前,额头抵着金砖,叫了一声“大汗”。没有人应他。
  
  豪格和多尔衮跪在同一张炕前,隔着三步距离,谁也没有看谁。三步的距离不远,但在这间暖阁里,三步就是两个阵营之间最远的距离。
  
  代善、阿敏、莽古尔泰、多铎、阿济格——八旗贝勒陆续赶到,永福宫里跪了一地的人。代善是皇太极的二哥,八旗之中辈分最高,跪在最前面,闭着眼睛,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念经,又像是在数数。他比皇太极年长许多,这些年看着弟弟从一个英姿勃发的马上少年,变成运筹帷幄的一代雄主,头发从乌黑变成花白。他不愿细想,只是把眼睛闭得更紧了些。多铎是多尔衮的同母弟,镶白旗的旗主,跪在多尔衮身后一步,目光在豪格的后背上停了片刻。莽古尔泰是皇太极的异母兄,镶黄旗的旗主,左肩在宁远城下被红夷大炮打碎过,到现在都抬不起来,他跪在那里,脸上没有表情,但握着刀柄的右手一直没有松开。
  
  皇太极的几个年幼的儿子——叶布舒、硕塞、高塞、常舒、韬塞——也跪在暖阁外间的地上。他们的生母都是庶妃,没有资格进内室,只能在外间跪着。博穆博果尔还太小,被乳母抱着跪在最后面,已经睡着了。福临跪在灵前,和叶布舒、硕塞、高塞、常舒排在同一行。这些孩子年纪都不大,平时在宫里没什么存在感,此刻他们按年龄排成一行,跪在金砖上,膝盖下垫着薄薄的毡垫。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闹,只是安静地跪着。他们不知道父皇的死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他们只知道,从今夜起,这间永福宫里的一切都将不再属于他们。
  
  庄妃按着福临的脑袋,让他在皇太极灵前磕了三个头。福临磕完头抬起头,看着额娘。庄妃的脸上没有泪痕——她的眼泪在太医宣布死讯的那一刻已经流干了。她现在是一个没有丈夫的女人,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一个必须在今夜之后面对整个八旗的女人。她没有时间哭。她只是在福临磕完第三个头之后,把自己的手从福临的头顶上移开,轻轻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手指慢慢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泛白,但脸上还是没有任何表情。
  
  范文程站在永福宫门口,看着跪了一地的贝勒们。他跟随皇太极这么多年,从辽阳生员做到大汗最倚重的汉人谋士,见过无数大风大浪。但此刻他站在永福宫门口,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大汗死了。不指定继承人。八旗要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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