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刺杀 (第2/2页)
刀法干净,脚步无声,懂侧面进刀的规律。
这不是普通的兵。
聂秉旬转过头,最后看了一眼易遥的脸。
易遥的眼睛没有完全闭上,留着一道缝,像是在睡觉。脸上没有什么太过痛苦的表情,更像是不太明白发生了什么。
聂秉旬弯下腰,把他的眼睛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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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是聂秉旬带回去的。
他把易遥抱起来——易遥比他高,比他重,抱起来很费力,但他没有喊人来帮,一个人从山道上把易遥抱进了营地。
营地里还有几个炮兵没睡,看见这情形,全都愣住了。
“发生了什么……“有人开口,声音小得像是不敢问出来。
聂秉旬把易遥放下来,放在帐篷里,直起身,在门口站了一下。
“去叫易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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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逍是在听见脚步声的时候就醒了,他一向睡得浅,一有动静就能惊醒。
他走出帐篷,看见聂秉旬站在那里,看见几个炮兵站在那里,然后看见帐篷门口放着的那个人。
他走过去,在易遥旁边蹲下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易遥的脸,看了很久。
他伸出手,摸了摸易遥的头发——易遥的头发比他要厚,比他要乱,这一天在战场上吹了一天的风,松针和泥土粘在发梢上,还没来得及梳。
易逍把那些松针一根一根拣出来,拣了很久,一句话都没有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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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夜,谁都没有睡。
炮兵们轮流坐在帐篷外,没有人招呼,也没有人散去,只是那样守着。偶尔有人低声说一句话,然后又沉默下去。
聂秉旬坐在帐篷外面,把那条山路想了一遍又一遍,把刀法的路数想了一遍又一遍,把脚步的痕迹想了一遍又一遍。
他把能记住的每一个细节都记住了,然后把它们拼在一起——刀法、脚步、位置、时机。每一条都指向同一个结论:这个人就在楚军里,而且地位不低,不是普通的士卒。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但他已经记住了他的刀法。
天快亮的时候,易逍从帐篷里走出来,站在帐篷外面,看着东边泛白的天色。
聂秉旬站起来,走过去,站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两个人并排站在那里,看着天色一点一点地亮起来。
“他昨天说,等仗打完了,要去北岸看看。“易逍开口,声音很轻,“就是去看看,不是打仗。“
聂秉旬没有说话。
“他没去成。“
易逍看了一会儿天色,把手伸进衣襟里,摸出那本记录炮弹数量和炮管状态的小册子,翻到最后一页,用手指抹了抹——那上面是他昨晚写的字:第三架炮报废,第五架炮引信略有松动,待修缮。今日用弹二十四枚,余十二枚。
他在那一行字下面又添了几个字,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
聂秉旬没有看那几个字写的是什么。他看着易逍的侧脸——易逍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但嘴唇抿得很紧,紧到嘴角泛出一点白。
易逍把册子合上,收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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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升起来了。
营地里开始有动静,有人在生火,有人在搬运东西,有人在低声说话。消息已经传开了,炮兵们来了一批又一批,站在帐篷外面,不说话,只是站着,像是那样站着就能做什么。
聂秉旬看着那些人,忽然想起一件事——是易遥昨天说的。
“哥,你说炮是凶器,用多了会反噬。反噬的是打炮的人。“
易逍当时的回答是:“用多了,人就容易变轻。不在乎每一发打在哪里,只在乎打出去的感觉。“
聂秉旬站在原地,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他想,他昨天还说,等炮队扩建,他要带几个徒弟。
他没来得及带。
聂秉旬攥了攥手,走进帐篷,在易遥旁边蹲下来,沉默了片刻,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只有他自己和易遥听见:
“你去的地方,仗打完了就去看看。我把这边的事收好。“
然后他站起来。
他转身走出帐篷,向营地外走去——他要去见肖琪,把昨夜的事汇报,把刀法的路数汇报,把他所有记住的细节都汇报。
那个人还在楚军里。
聂秉旬出了营地,走进山路,步伐沉稳,眼神干净,没有眼泪,没有声音。他把悲恸收进去,收得很深,压在最底下,不让它们妨碍他走路。
等把事情都做完了,再悲恸也不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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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琪在天亮之前就得到了消息。
来报信的是一个炮兵,神色惶惶,进帐的时候脚步踉跄,说话也断断续续,把事情说了一半,又停下来,像是自己也还没反应过来。
肖琪听完,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知道了。“
那炮兵走后,帐里只剩下肖琪和池锦英。
“战棠。“肖琪说,声音很平。
池锦英点头:“能确定?“
“单虎手下的刺客,侧面进刀,脚步无声。这不是普通的死法。“肖琪说,“战棠在单虎军中,是最善走夜路的人,我早就知道有这个人。“
他站起来,在帐中踱了两步,停下来。
“易遥死了,炮兵队的士气要稳住。“他说,“让聂秉旬来见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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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秉旬进帐的时候,脸色很白,但站得很直。
他把昨夜的事说了一遍,说得很详细,比任何人想象的都要详细——山道上的地形,刀入肋骨的角度,脚步留下的痕迹,消失的方向。他说话的时候没有多余的情绪,像是在复述一件与他无关的事,像是在做战场汇报。
肖琪听完,看了他一会儿。
“你记性好。“
“我记得。“聂秉旬说,“这个人,我会找到他的。“
肖琪没有说“不用你去“,也没有说“让别人来做“。他只是看了聂秉旬一眼,沉默了片刻:
“先把炮兵队的事处理好。易遥的后事,你来安排。打仗的事不停,炮队还要用。“
“是。“
“战棠的事,我会安排人查。“肖琪说,“你只需要把你记下来的那些告诉池锦英。“
聂秉旬点了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帐帘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将军。“
“嗯。“
“他昨天说,等仗打完了,要去北岸看看。“
帐里安静了片刻。
“我知道了。“肖琪说。
聂秉旬掀开帐帘,走出去了。帐帘落下,把帐里的人和帐外的晨光隔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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易逍把那架报废的第三架炮,单独移到了营地的角落里。
他没有让别人来搬,自己推着炮架,一点一点挪过去,挪到一棵大树旁边,然后在炮口上盖了一块干净的布。
这不是什么规矩,是他自己的习惯。报废的炮,得单独放,不能和好用的炮混在一起,不能被随便搬来搬去,更不能被随手扔掉。
他在那架炮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回炮队里,开始检查剩余五架炮的状态。
太阳已经升到树梢上方了,光线把营地的一切都照得清晰。
他一架一架地检查,拿着铁棒,探炮膛,看炮管,查引信。做这些事的时候,他的手是稳的,眼睛是专注的,跟每一天都一样。
只是在检查第三架旁边那个位置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顿了很短的一瞬,然后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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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把事情都做完了,再悲恸也不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