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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信

  第三百九十四章 家信 (第2/2页)
  
  眼见情绪已经到了这里。
  
  王从事却忽然话锋一转,语气变得轻松了些许,甚至嘴角还挂上了些笑意。
  
  “我小的时候啊,最喜欢听村里一个走南闯北的老货郎,吹嘘外面世界的模样。”
  
  “那老货郎说,这天下,大得没边没沿。他说,若是你一路往西走,走到尽头,那里没有山,也没有水,而是一片望不到头的大漠。那里的沙子堆得能跟咱们这儿的山一样高,风一吹起来,漫天的黄沙能埋掉整座城池。”
  
  “他说往南走,过了长江大河,那边到处都是看不见尽头的水田和葱郁的竹林。那里的人冬天甚至都看不见下雪,土地肥沃得一年能种出三季粮食来。”
  
  “他又说往北走,只要跨过了那道万里长城,那地方到了冬天,冷得撒泡尿都能在半空中冻成冰棍。下大雪的时候,一晚上的积雪就能齐腰深,连门都推不开。”
  
  王从事顿了顿,眼神中透着回忆的迷离:
  
  “那老货郎还说,在最东边,有一个地方叫‘海’。他说那海里的水,比天还要大,湛蓝湛蓝的,一眼根本望不到头。海边住着的渔民,坐着大船出去打渔,一去就是十天半个月回不了家,从海里打上来的鱼,有的一条比一头牛还要大!他说那海里还有数不清的岛,那上面住着的人,生得跟咱们中原人完全不一样,嘴里叽里咕噜说的话,更是连一个字都听不懂。”
  
  底下的士卒们这会儿正听得入神,完全被这奇异的天下风貌给吸引住了。
  
  人群里,有个年轻的新兵忍不住小声嘀咕了一句:“我的个乖乖,这是真的假的?鱼能比牛大?”
  
  旁边一个老兵立刻没好气地推了他一把:“闭上你的鸟嘴,别打岔!听王从事接着说。”
  
  王从事听到动静,淡淡地笑了笑,轻轻摇了摇头。
  
  “说实话,诸位弟兄,我也不知道那老货郎说的这些地方,到底是什么样。我刚才说的,那是一个字都没改,原原本本念给你们听的。”
  
  他自嘲地摊开双手:“他一个卖货的,到底去没去过那些地方,他自己怕是都说不清楚。至于什么大漠的风沙、江南的烟雨、幽燕的大雪、还有那比天还大的海...我这辈子,一样都没亲眼见过!我连咱们荆州的边界都没出过,这辈子去过最繁华的地方,也就是襄阳城了。那些地方到底是不是真长那个样子,我知道的不比你们多。”
  
  他停顿了一下,收起了笑容,目光再次扫过众人,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
  
  “可是,有一件事,我心里笃定,那个老货郎绝对没有骗人。”
  
  “他说,这天下哪怕再大,这天底下的百姓,不管是住在哪里,他们过的,都是一模一样的日子!”
  
  “一样的面朝黄土背朝天,一样的有交不完的租子,一样的有服不完的劳役,一样的有挨不完的毒打!”
  
  “大漠边上放羊的牧民,东海边上打渔的渔民,南边水乡里种田的农夫,还有北边雪地里打猎的猎户--他们虽然隔着千山万水,虽然一辈子谁也不认识谁,甚至连话都说不到一块去。但是,他们在这个世道里,命,都是一样苦的!”
  
  篝火里的木柴发出噼啪声,像是在回应着他的话。
  
  “诸位,你们想过没有,这到底是为什么?!”
  
  “自然是因为,不管是在哪儿,那些骑在咱们头上的大人物们,他们世世代代脑子里想的,永远都只有同一件事!”
  
  “那就是--怎么把属于老百姓的东西,巧取豪夺,变成他们自己的!”
  
  “肥沃的田地、活命的粮食、白花花的银子、甚至黄花闺女,他们什么都要,什么都不嫌多!而咱们这些底层的老百姓,在他们的眼睛里,根本就不算是人!”
  
  “咱们在他们眼里,就跟那地里种着的庄稼一模一样!春天种下去,秋天长出来,他们挥挥镰刀就给收走了,然后心安理得地吃进他们自己的肚子里!年复一年,一代又一代,永远没有出头之日!”
  
  “那么,我现在问你们。这天下,到底有没有那么一个地方,它的规矩,它的活法,是跟别处完全不一样的?”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人群。
  
  “有。”
  
  王从事自己给出了答案。
  
  “荆襄。”
  
  他看着火堆旁那几百双已经开始发热的眼睛。
  
  “你们自己摸着良心想想,自从州牧大人主政以来,咱们荆襄,可曾再有过大批大批的流民,活不下去往外逃荒的?”
  
  “可曾再见过哪家哪户,整村整村的人饿死在路边的?”
  
  “可曾还有因为交不上那狗屁的苛捐杂税,被官府逼得卖儿卖女的?”
  
  “你们在襄阳大营里没日没夜受训的时候,后勤可曾缺过你们一口吃的?一天三顿,是不是能吃饱?逢年过节,是不是有肉吃?你们身上那按月发放的军饷,可曾被克扣过哪怕一文钱?!”
  
  “你们那些从老家参军的,官府贴出告示说,分了田地,并且免去赋税的承诺,到底是不是真的做到了?!”
  
  依旧没有人说话,因为没有人需要去反驳。
  
  几乎所有的人,都在用力地点头,有的人甚至眼眶都红了。
  
  “州牧大人收了税,那是真的拿回来给咱们老百姓用的!大人让老百姓有活干、有饭吃、有自己的田种!”
  
  “只要给老百姓一条活路,谁愿意提着脑袋去当流寇,去过那种刀口舔血、朝不保夕的日子?谁愿意背井离乡,拖家带口地去逃荒讨饭?谁愿意把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把自己的闺女,卖给别人当牛做马?!”
  
  王从事的声音,在夜空下陡然拔高:“你们再仔细想想!咱们如今在荆襄过的这种日子,跟外面那些大人物们嘴里天天念叨的‘天经地义’,是不是完全不一样?!”
  
  “那些大人物说,穷人生来就该给富人当牛做马;佃户生来就该被地主抽骨吸髓;老百姓生来就该给当官的下跪磕头!这是他们定的规矩!”
  
  “可是,咱们荆襄的规矩呢?!”
  
  他顿了一下,一字一句:“咱们荆襄的规矩是:不管是种地的,还是当兵的,你做该做的事情,就永远不用担心,有人会一脚踹开你家的门,跟你说你家里的东西都是他的!”
  
  “你们说,在这黑漆漆的乱世里,是不是终于有人,带着咱们活明白了?!”
  
  火堆旁,众人百感交集。
  
  紧接着,“啪!”的一声脆响,一个士卒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憋红了脸,歇斯底里地吼了一声:
  
  “对!从事大人说得对!活明白了!”
  
  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不到眨眼间的功夫,几百个汉子,全都跟着整齐鼓掌。
  
  王从事没有阻拦,等他们发泄了一会儿,才双手向下压了压。
  
  “既然都活明白了,那咱们现在,大老远跑来这里,到底是在干什么?为什么又要打仗?”
  
  他的声音重新沉了下去,庄严肃穆:“咱们跟着陆帅,领着州牧大人的军令,翻山越岭,来打这剑门关,到底图个什么?”
  
  “图的就是,把咱们在荆襄的这套活法,从荆襄,推到整个天下!”
  
  “图的就是,让那些现在还在大漠边上挨饿的牧民、在海边渔村里受冻的渔民、在南边水乡里被狗咬的农户...让全天下所有还在受苦受难的穷苦百姓,也能过上咱们荆襄今天这样的日子!”
  
  “所以,咱们打的,不仅仅是一座剑门关,也不仅仅是一个蜀地。”
  
  “咱们在打的,是这天下,自古以来就他娘的没变过、也早就该被砸个稀巴烂的那个狗屁道理!”
  
  “凭什么有人一生下来,就该骑在别人的脖子上作威作福?!凭什么咱们这些种地的、做工的、当兵的,就活该世世代代被他们踩在脚底下挣扎?!”
  
  余三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往头顶涌,他跟着旁边的人一起,扯着嗓子吼了起来。
  
  “对!”
  
  “不公平!”
  
  王从事重重地点了点头。
  
  “对,不公平!所以咱们才要打这场仗!”
  
  “咱们今天把这剑阁打下来,明天还有下一仗;下一仗打完了,还有下下一仗!”
  
  “咱们这支大军,要一直打下去!一直打到这天底下,再也没有什么狗屁的人上人、人下人的那一天!”
  
  “打到全天下的百姓,都能像个人一样站着活下去的那一天!”
  
  熊熊燃烧的篝火,映着所有人眼底的光。
  
  王从事静静地看着这群为了那个理想,而抛头颅洒热血的士兵,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出人意料地拍了拍手,让人端过来一张矮桌,语气重新变得轻松起来。
  
  “行了行了,今天就先讲到这儿。下面,咱们办点正事。”
  
  “到了写信的环节了,家里有信还没写的、或者有话想往家里捎的弟兄,一会儿到我这儿来排队。”
  
  人群立刻从刚才那种狂热的情绪中抽离出来,变得热闹起来。
  
  士卒们纷纷起身,有的三三两两地散开去拿自己攒下的军饷准备寄回去,有的则一窝蜂地往王从事面前挤。
  
  余三坐在原地,犹豫了片刻。
  
  大概是想起了刚才小梁说的那些话...他最终还是站起了身,走了过去。
  
  “王从事。”余三站定,恭敬地喊了一声。
  
  “哟,是余校尉啊,”王从事抬起头,冲他笑了笑,“刚从前线回来?伤势怎么样,不碍事吧?”
  
  “破了点皮,不碍事。”
  
  余三有些局促地在矮案旁边蹲了下来:“那个...我想写封信,寄回襄阳老家,给我娘。”
  
  “好啊,这可是应该的。”
  
  王从事二话不说,再次抽出一张纸:“你说,我来替你写,写完之后,你听一遍,在底下按个手印就行了。”
  
  余三张了张嘴,想要说话,却忽然又顿住了。
  
  他有些难为情地低下了头,声音细若蚊蝇:
  
  “王从事...要不还是算了,那个...我娘她不识字...”
  
  王从事握笔的手悬在半空,他看了余三一眼,没有插话,静静地等着他的下文。
  
  “这信就算是写了寄回去,她拿着也看不懂的...”
  
  余三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们那穷村子里,统共就只有一个老账房识字,可那老东西平日里傲气得很,谁家要是想请他帮着读个信、写个对联什么的,少说也得拎着两斤上好的刀头肉去赔笑脸。”
  
  “我娘那人,一辈子穷怕了,最是抠搜节俭,绝舍不得花那个冤枉钱去割肉的,所以...这信现在写了,除了让她多点牵挂,跟没写也是一样的,还是等我哪天回去了,再亲自说给她听吧。”
  
  王从事听完这番话,沉默了片刻。
  
  他轻轻放下笔,表情认真:“余校尉,你担心的这个事,咱们州牧大人,早就已经替大伙儿想到了。”
  
  余三抬起头,满脸错愕:“大...大人想到了?”
  
  “是。”
  
  王从事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自豪:“你接连作战,可能消息闭塞,其实啊,在咱们荆襄治下的各个县镇,随着这几个月的战事,府衙就已经下达了政令,在专门推行一件事了。”
  
  “所有像你们这样,在前线从军将士寄回家的家书,不再是送到驿站就算完了,而是由各乡里的里正和专门指派的识字文吏,统一签收!”
  
  “然后,他们会派专人,拿着那些信,一家一家、一户一户地上门去,亲自敲开你们家人的门,用他们能听得懂的白话,把信里的话,一字一句地念给他们听!”
  
  余三整个人都呆住了。
  
  “如果家里有话想嘱咐你们,那些上门的先生,还会自带纸笔,帮着把回信写好,再走咱们军队的驿递,送回前线来。”
  
  王从事看着余三那震惊的模样,温和地笑了笑:“你若是不信,去问问旁人便是,只是这来前线的信不是寄一封便收一封,一般是个把月才统一送过来一批,所以就算你娘很快写回信,你要收到,估计也得两三个月以后了...”
  
  “听说啊,大人当时还说了句话,是‘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你回头可以多跟弟兄们说道说道,往后想往家里写信,有什么心里话,别憋着,尽管来找军中从事代笔就是!你娘不识字没关系,州牧大人派去的人,会耐着性子,一句一句地念给她老人家听的!”
  
  余三低下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只觉得喉咙像是被堵住了般,好半天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那...那太好了。”
  
  他过了许久,才用手背抹了把眼睛:“从事大人,我说,劳烦您帮我写。”
  
  “娘,我是三儿。”
  
  “娘,儿好想你...”
  
  ......
  
  等到信写完,余三已经泣不成声了,他对着王从事千恩万谢,过了许久,心情才稍微平复了些,准备往自己的营帐方向走去。
  
  忽然,他的袖子被人扯住了,回头一看,却正是方才坐在他前方那个,因为盼着听戏而坐立不安的年轻士卒。
  
  “校尉!”
  
  那士卒此刻满脸兴奋,激动道:“校尉!您听!您快听!锣响了!!!”
  
  余三下意识地侧耳倾听。
  
  果然!
  
  就在营地靠近关墙的那一头,传来了一阵欢快热闹的铜锣声,清脆悦耳,在夜空中连成一片。
  
  原本听完课已经三三两两散开、准备回去睡觉的士卒们,脚步齐齐一顿。
  
  “文工团那边要开戏啦!”
  
  不知是谁扯着嗓子喊了一声,紧接着,所有的脚步声又开始聚拢起来,朝着那个方向风风火火地过去了。
  
  小梁这猴崽子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和刘大柱一起,拽住余三的衣袖,拉着他就往那锣声传来的空地一路狂奔。
  
  余三摇头失笑,却也由着他们去了,三个人在人群中走了许久,随着那铜锣声越来越响亮,心里那份好奇也被高高地吊了起来。
  
  那片被临时选作戏台的空地,比刚才讲课的地方还要宽敞许多,背靠着一面山势较缓的斜坡,天然就形成了一个绝佳的看台。
  
  此时的空地前方,几十盏防风的灯笼,已经被高高挂在了竹竿上,那明亮的灯火,将这片简陋的泥地戏台照得亮堂堂的。
  
  三人凭着身手,硬是从人山人海中挤到了一个位置还算不错的地方,刘大柱的手里,居然还拿着半块干饼,一边吃一边嘟囔:
  
  “听隔壁营那帮孙子吹得神乎其神的,说是啥从来没见过的新派戏文,我倒要看看,能比襄阳城里的那些花旦唱得好听到哪儿去!还说什么是个人都得看哭,嘿,老子当了这么些年的兵,连开膛破肚的死人堆里都睡过觉,这天底下还有什么惨事是老子没见过的?就凭台上几个戏子哼哼唧唧唱几句,还能把老子看哭?”
  
  余三没搭理他,只顾伸长了脖子往台上看。
  
  “铛--铛--”
  
  随着最后两声响亮的铜锣声,后台的鼓点密集地响了起来。
  
  挂起的幕布,被人从两边缓缓拉开。
  
  原本嘈杂的台下,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
  
  台上摆着几件道具:一把椅子;一张矮桌;矮桌上,孤零零地放着一盏油灯,以及一只还没有纳完的厚底布鞋。
  
  在戏台的最深处,立着一棵用麻布和竹竿扎成的“老槐树”。
  
  那树上的叶子,全都是用各种颜色的碎布片,一片一片缝上去的。
  
  这会儿山风一吹,那假树便在台上簌簌地抖动起来,摇摇晃晃的,看起来确实有几分滑稽可笑。
  
  台下的士卒中,有人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但笑声还没来得及扩散,便被身边的同袍一肘子给憋回去了。
  
  伴着一声幽怨婉转的胡琴声。
  
  一个穿着粗布青衣的女子,迈着小碎步,从侧幕缓缓走了出来。
  
  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身段苗条,面容清秀。
  
  但她的脸上刻意化了老妆,眼角画着几道细细的皱纹,头发也弄得有些凌乱,做出一副终日劳作、饱经风霜的农妇模样。
  
  她走到那张矮桌前,缓缓地坐下。
  
  然后,她伸手拿起了桌上那只纳了一半的鞋底,拿起一根粗针,在头上蹭了蹭,借着那一点微弱的油灯光亮,开始一针、一针地缝了起来。
  
  台下,从这场战争开始,便只懂得杀戮的士兵,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这个安静缝鞋底的女人。
  
  没有一个人觉得无聊,彷佛在她的身上,看到了远方家乡里,那个同样坐在油灯下等待自己的人的影子。
  
  然后,那青衣女子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抬起头,望着台下的黑暗,开口唱了。
  
  她的嗓音很好,一看便是下过苦功的,但大概是眼下所处的环境,以及面对这么多杀气腾腾的士兵而有些紧张,声音有些发紧,竟然还有些走调。
  
  站在最前排的几个年轻士卒互相对视了一眼,有人忍不住捂着嘴轻笑了一声。
  
  那青衣女子显然是听到了台下的笑声,借着灯光,脸上飞过一抹红晕。
  
  但她暗暗咬了咬嘴唇,便稳住了有些紊乱的气息,继续饱含深情地往下唱:
  
  “你在边关守四方,风霜雨雪肩上抗--”
  
  “我在家中守爹娘,粗茶淡饭度荒凉--”
  
  “你在前线莫挂念,家中有妻挑大梁--”
  
  “只盼你--”
  
  唱到这最后一句时,她攥着那只没纳完的鞋底,用尽力气,呐喊道:
  
  “杀退敌兵早还乡,一家老小得团圆啊!!!”
  
  那带着期盼与哀求的声音,穿透了夜色,在剑阁峡谷的两侧绝壁之间,来回震荡,久久不息。
  
  台下,所有的笑声都消失了。
  
  余三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台上那个青衣女子,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
  
  他忽然,很想很想他的老娘。
  
  他爹死得很早,连个模样都没留在他脑子里。
  
  是他娘一个寡妇,靠着没日没夜地给村里人缝缝补补、伺候薄田,把吃大头饭的三兄弟给拉扯大的。
  
  眼下却只剩他一个了。
  
  他到现在,都还能清清楚楚地记得,他去参军的那一天,他娘也是像台上这个女子一般,站在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
  
  红着眼睛,将一双纳得厚厚实实的布鞋,塞进他的衣襟里。
  
  那天的风,刮得特别的大。
  
  大风把他娘头上那本就花白干枯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
  
  戏,在台上继续演着。
  
  台上的女子,彷佛是千千万万个妻子和母亲的化身。
  
  她白天顶着烈日在地里干着男人干的粗活,汗水湿透了衣衫;晚上回到家,还要端屎端尿地伺候病床上的公婆;等好不容易把年幼的孩子哄睡着之后,她便一个人,孤独地坐在那盏油灯下,一针一线地纳鞋底。
  
  她纳了一双又一双,鞋底越纳越厚。
  
  而随着锣鼓的节奏陡然变快,剧情急转直下。
  
  前方边关忽然告急,漫天的烽火燃起。
  
  男人所在的营伍,在撤退时被数倍于己的敌军包围,困在了一座没有水源、没有援军的孤山上。
  
  戏台上,几盆加了松香的火盆被点燃,火光冲天,后台的几个人拼命地敲打着锣鼓,配上声嘶力竭的喊杀声,而那个饰演丈夫的男人,和几个饰演同袍的演员,身上涂满了鲜红的颜料。
  
  他们背靠着背,肩并着肩,站在戏台的最中央。
  
  这文工团排演的武戏倒很是写实。
  
  他们手中火枪里的子弹打光了,他们就怒吼着提起刀往前劈砍;刀都卷刃了,他们就毫不退缩地抡起拳头,砸向敌人的脸颊;
  
  最后,连拳头都砸烂了,他们就迎着敌人的刀锋猛扑上去,用牙齿,咬断了敌人的喉咙!
  
  演到这最激烈的一幕时。
  
  台上的戏子们动作惊人,全情投入。
  
  台上的厮杀,已经到了强弩之末的悲壮时刻。
  
  男人的同袍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了血泊中,只剩下他一个人,浑身是血,摇摇欲坠,却依然没有选择逃走,或者投降。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他必死无疑的时候。
  
  “荆襄的援军到了!!!”
  
  后台传来一声激昂怒吼,战鼓声炸响,高举战旗的援军冲上戏台,原本嚣张的敌军们开始溃退。
  
  烟尘散去,那个男人,瞎了一只眼睛,拖着一条伤腿,一步一个血印地,从死人堆里爬了出来。
  
  他喘着粗气,靠着断刀支撑着身体,在那舞台中央。
  
  屹立不倒!
  
  “好!!!”
  
  这一刻,台下的神机营将士们纷纷欢呼,震天叫好!
  
  余三咬着后槽牙,双拳紧攥,只觉得浑身上下的热血都在倒涌,烧得他双眼赤红!
  
  他恨不得现在就拔出刀,直接冲上戏台,跟随着那个独眼断腿的男人,一起去将那些胆敢进犯的敌人杀个片甲不留!
  
  一直嘲笑怎么可能看戏会哭的刘大柱,此刻更是像中了邪一样跳起来:
  
  “杀光他们!!!荆襄万胜!!!”
  
  他这一嗓子喊得实在太大声,挡住了后面人的视线。
  
  立刻就被后面的老兵拽住了腰带,拽倒在地。
  
  “给老子待好!别他娘的挡着老子看戏!”
  
  老兵红着眼睛骂道。
  
  然后,男人因为死战不退,立下了赫赫战功,被升了官。
  
  他终于带着满身的伤痕,一瘸一拐地荣归故里。
  
  曾经贫穷的村子里,在州牧大人的政令下,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百姓们分到了田地,许多人家甚至拆了茅草屋,盖起了遮风挡雨的青砖大瓦房。
  
  在那棵老槐树下。
  
  年迈的老母亲,和那个手上满是针眼的妻子,扑上前,抱住了那个虽然成了残疾、没了一只眼,但终究还是活着回到了她们身边的儿子和丈夫。
  
  一家三口紧紧相拥。
  
  她们摸着男人空荡荡的眼眶,哭得撕心裂肺、肝肠寸断。
  
  此时此刻。
  
  在这戏台之下。
  
  无数在战场上流血断骨也绝不叫苦的铁骨铮铮的汉子。
  
  皆是不约而同地,别过了头去。
  
  黑暗中,响起了一片抽泣声。
  
  余三没有哭。
  
  他只是安静地看着台上那相拥的身影,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回想着自己刚才请王从事代笔写下的那封信;回想着王从事告诉他的,会有人亲自上门,一字一句地念给他老娘听的承诺;回想着他娘一个人,孤零零地坐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日复一日地望着村口的那条土路,盼着他能够活着回去。
  
  《守望》的正戏,在台下的掌声和呜咽声中,终于落下帷幕。
  
  但文工团的演员们,并没有如同往常戏班一样,行礼后就匆匆下台。
  
  他们擦了一把脸上的汗水,齐齐走到台前,并排站开,开始唱起了那段节奏明快、朗朗上口的新编军歌。
  
  这首歌的歌词很是简单,旋律也没什么花哨的变化。
  
  翻来覆去,其实也就是那么铿锵有力的几句话。
  
  但是,它的节奏感极强,都踩在士兵们行军打仗的步点上,唱起来很是鼓舞人心。
  
  当演员们唱到第二遍的时候,台下坐在前排的几十个士卒,就已经能够跟着那简单的旋律,大声地哼唱起来了。
  
  而当唱到第三遍的时候。
  
  这简单的旋律,已经在整个戏台下方,引起了共鸣。
  
  不知多少士卒,乃至于原本应该维持秩序的军法官,也跟着一同合唱起来:
  
  “荆襄儿郎,志在四方--”
  
  “翻山越岭,蹈火赴汤--”
  
  “为了爹娘,为了家乡--”
  
  “杀尽敌寇,复我家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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