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九十三章 剑阁 (第2/2页)
程武听着听着,也不由感叹起来--这都是些什么破事啊...先王走得仓促潦草,两位王子又彻底翻了脸在病榻前火并,这也就算了,朝廷一道拱火旨意直接让蜀地有了内乱之象,荆襄又跑过来趁火打劫...
真要是蜀地上下一心,剑阁和成都遥相呼应,哪里会有眼下这些艰难局面,荆襄兵力再多,又能有什么用?
但他还是上前一步,生怕李煊赫怨气太深,头脑一热就做什么不理智的决定,顾不得犯忌讳了,沉声进言道:
“王爷息怒,属下以为,大殿下就算再怎么想置您于死地,也未必真敢眼睁睁看着剑阁失守。”
“毕竟,剑阁若破,则蜀地北大门洞开,成都平原便是一马平川,再无险可守,”程武分析道,“以荆襄大军之势,成都怕是根本不可能在平原上挡住敌军,他们绝对撑不到长安朝廷抽出手来救援的那一天。”
“所以,大殿下虽然不想给您一兵一卒让您坐大,但他更怕陆沉打进来,他绝不敢真的看着剑阁陷落!”
李煊赫安静看着他。
“你说的这些,我又何尝不知晓?”他说,“我还知道,他此刻怕也难免提心吊胆,既怕我守得住又怕我守不住...哈,这么一想,我这位大哥倒也挺难做的,给多了怕我造他的反,给少了怕剑阁破,真是煎熬啊!”
说完这些,他沉默下来,看了许久风景,才幽幽道:
“可,我又何尝不是被逼到了绝境?”
“我想要继承父王的位置,想要证明我才是合格的蜀王...又怎么可能弃守剑阁?”
“我守在这里,虽然是捏着鼻子替李煊逸挡了灾,可至少...我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程武欲言又止,看着李煊赫的神色,最终还是低声问道:“那,王爷,咱们真的就要在这关上,继续和荆襄的大军硬耗么?”
“耗?”
李煊赫断然摇头:“事情已经越来越不对了...换做以往,依托雄关耗下去才是对的,但如今,陆沉在关外虎视眈眈,李煊逸又在背后随时准备捅我一刀。”
“我腹背受敌,受制于人,还要防止其他变数...哪怕是这剑门关,也不可能一直撑下去。”
他顿了顿,突然狠厉道:“所以!除非我能在这里,毕其功于一役,正面打退陆沉的进攻!彻底挫败荆襄的锐气!”
“然后,携大胜之威,掉头,杀回成都!”
程武大吃一惊:“王爷!”
“李煊逸坐的那个位置,本来,就该是我的!”
李煊赫厉声道:“父王临终前,分明是被那来路不明的妖道,用那‘红丸’给迷了心智!才会在咽气前,迷迷糊糊地说出那句什么狗屁‘长子袭爵’!”
“若父王清醒,他一向考虑将王位传于我,不然这夺嫡一事闹了这么多年,岂能一直没个定论?但凡父王做了决定,早就没我的事了!这分明就是父王默认的!”
“所以他怎么可能,把这蜀地两百年的基业,交给一个只会装仁厚的虚伪废物?!”
程武吓得低下了头,这等事情,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随便接话。
李煊赫也没有指望他回答,只是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只要我能守住这剑阁!”
“只要我能打退连朝廷都忌惮的荆襄!”
“我李煊赫,就能在整个蜀地军民的心中,立下盖世的威名!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到时候,我再以‘诛杀弑父逆贼’的名义,挥师南下!”
“你觉得,成都城里那些见风使舵的墙头草,他们是会选择跟着那个废物,还是会选择倒向我这个,刚刚拯救了蜀地的人?!”
李煊赫的眼中,火焰越燃越旺,几乎要将他自己吞噬。
“更何况,李煊逸弑父篡位的嫌疑,根本就洗不干净!他强行袭爵,根本没有朝廷的册封金册,法理名分全都不正!”
“只要我能向天下人证明,我比那个废物,更有资格、更有能力坐稳那个位置...”
他看着成都的方向,满心怨毒与野望。
“这巴蜀之地。”
“就该是我的。”
程武听得心惊肉跳,他必须承认,郡王这番话,虽然疯狂到了极点,但在逻辑上,却并非全无可能。
若是真能打退陆沉,这泼天的威望,足以压垮李煊逸那本就虚弱的统治根基。
只是...
“王爷,您的谋划固然雄才大略,”他艰难问道,“可关外荆襄大军,如何能一战击退?”
李煊赫沉默了片刻。
“当然没有十成把握。”
他沉声道:“但,陆沉的荆襄大军,也不是铁打的。”
“有汉中例子在前,荆襄的军心士气是满盈的,但在剑门关下被生生拦了这么久,徒增死伤而无从建功,大军必然锐气受挫,士卒畏死。”
“再加上,剑阁天险在此,自古守军都只需要安心死守就好,就算那陆沉料事如神,也未必能料到,剑阁守军能主动出击,所以若是再撑上一个月,到时候他要是继续选择强攻,则我可以趁其收兵而出,若是选择退兵...”
“报--!!!”
李煊赫的话音未落。
关楼外,一名负责联络的亲卫,顾不得敲门,匆匆走近,递过一封军情:
“王爷!成都加急军报!”
李煊赫心头一跳,一把夺过,撕开火漆,匆匆浏览起来。
然后他便僵在了原地。
【巴东已破,白帝城陷落,严崇战死。荆襄水师逆流而上,蛮军散入蜀地东部,成都震动,已下令聚兵讨剿,北面剑阁绝不容失!】
李煊赫又来来回回看了几遍,将其揉成一团,捏在手心。
程武见他脸上骤然变得毫无血色,心中大骇,忍不住上前一步问道:“王爷?成都那边...到底出了何事?”
李煊赫看了他一眼,沉声道:
“巴东,破了。”
程武一时之间甚至没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的意思:“巴东?那不是三殿下的封地吗?严崇将军重兵驻守在那里...”
“白帝城陷落,严崇战死。”
李煊赫面无表情地重复着上面的内容:“荆襄的水师已经打穿了三峡天险,成都那边,已经彻底乱了。”
这下轮到程武震惊了。
两人都许久许久没有说话,皆是同一个想法。
三峡天险,瞿塘争门,白帝雄城...
为什么,就这么被攻破了?
那成都呢?
从巴东到成都,这一路的东面,还有哪道像样的关隘,能挡得住荆襄的大军?
没有了!一道都没有了!只剩一马平川!
不知过了多久,李煊赫才终于有了动作,脸色铁青,五官扭曲:
“李煊逸那个蠢货!那个自以为是的废物!”
“他直到现在,还在跟我玩那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的把戏!他还在绞尽脑汁地想着,怎么借陆沉的手弄死我,又能保下剑阁!”
“可他自己呢?!蜀地的东大门,已经被人一脚踹得粉碎了!”
程武也终于从这个噩耗中反应过来,浑身冷汗直冒,急声问道:“王爷!那咱们...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李煊赫没有回答。
他闭门沉思良久,才低声惨笑道:
“呵呵...哈哈哈哈...”
“怎么办?还能怎么办?!”
“巴东一破,蜀地东面的防线就全完了!全盘皆输!”
“荆襄如今是三路大军齐发--陆沉在北面压境,水师在江上溯流,蛮军在腹地搅局!”
“我就算能挡住陆沉,成都那边,也已经在另外两路大军之下,无险可守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心灰意冷:
“那我还在守这剑阁,还有什么意义?!”
“我费尽心机打退陆沉,还有什么意义?!”
“我积攒实力,掉头杀回成都,去夺那个王位...又还有什么意义?!”
他突然又愤怒起来:“李煊逸!你这个鼠目寸光的蠢货!你宁可看着我死,也不肯给我调派援兵和粮草!现在好了!巴东破了!父王留下的基业全完了!你满意了?!你终于满意了?!”
程武站在一旁,看着几乎失控的李煊赫,心中也是一片冰凉。
他跟随李煊赫这么多年,哪怕是在成都面临王府侍卫围剿、身中数创血流如注的时候,他也从未见过李煊赫露出过如此绝望、如此失态的神情。
因为那时候,他们还有剑阁可以退守,还有翻盘的希望和筹码。
可现在...
巴东一破,蜀地的东大门洞开,荆襄大军随时可以压向成都平原。
剑阁这道原本“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北面屏障,在这大势倾颓的瞬间,彻底失去了一切战略意义,变成了一个孤悬在外、毫无退路的死地。
守?
守着守着成都被攻陷的消息传过来了怎么办?
退?
成都也无险可守了,退回去有什么意义?再和李煊逸来一次火并吗?
“王爷...”程武虎目含泪,行礼道,“无论如何,末将等,愿随王爷赴死!”
李煊赫摆了摆手,深深呼吸。
当他再次睁开眼睛时。
那眼底的绝望与崩溃,都被他强行压了下去,只剩冷厉。
“站起来吧,去传令。”
“从明日...不,从现在起,剑门关进入最高戒备!”
“所有的休整、所有的轮换,全部取消!”
“把关后‘戴罪营’的那些逃兵,全部给我押上关墙!告诉他们,后退一步,杀无赦!”
“把营里所有的伤员,只要是还能喘气的,只要还能用一只手拿得动刀的,全部编入预备队!”
“再让后面送一批粮草军械来,越多越好!”
程武愣了一下,满脸震骇:“王爷,成都危急,咱们...咱们还要死守?!”
“守!”
李煊赫看着他,目光幽幽:“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吗?”
“陆沉那种奇怪的打法,就是为了这一刻。”
李煊赫咬着牙,恨恨道:“他在试探我的兵力,试探我的意志,试探剑阁的弱点...他在等!”
“等巴东被攻破,成都告危的消息,传到这剑阁来!”
“他要用这个消息,让我们这群守关的残兵,彻底绝望,不攻自破!”
“同时也是把我拖死在这里!他根本不是单纯打剑阁,他的真正目标之一是让剑阁根本无法抽兵去管后方!”
“若是再往狠一点想...这等战损,说不定他根本就不心疼,既然汉中全境已定,没有被断粮道和反攻的风险,反倒是借这关隘,替他荆襄练兵了!”
李煊赫冷笑一声,满是凄厉决绝:“居然在那么久以前就有信心,另一路兵马能逆流攻破巴东么...真是算无遗策,可我李煊赫,偏不如他的愿!”
“既然已经是最坏的情况了,那本王就让他等!只要我李煊赫还能喘气,还站在这剑门关上哪怕一天!他陆沉的大军,就别想舒舒服服地跨过这道关,去成都平原抢功!”
他顿了顿,转过头,咬牙切齿地补了一句:“另外,立刻遣最快的信使再回成都!”
“原话告诉李煊逸那个蠢货--巴东已破,剑阁若再失,这蜀地就真的完蛋了!”
“眼下已经不是该勾心斗角的时候,他若是还想坐在那把椅子上多活几天,就把粮草和援兵送上来!哪怕只是做做样子给底下人看,他也必须送来!”
“巴东和成都那边我管不着,但这剑阁,绝不能在我的手上被攻破!”
“属下...遵命!”程武重重抱拳,眼眶泛红,领命大步离去。
关楼内,只剩李煊赫独自一人。
他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片已经被夕阳染成血红的苍茫群山,久久无言。
恍惚间。
他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父王还没有倒下,蜀地还是一片太平岁月的时候。
那时候,天下也还没有像现在这么乱。
他跟着父王,第一次巡视边关。
父子俩并肩站在这剑门关的城头,迎着猎猎山风。
父王曾拍着他的肩膀,指着北面,语重心长地对他说:
“煊赫,你看,这,就是蜀地千百年来安身立命的屏障。”
“只要有这道天险在,只要这关上的旗帜不倒,蜀地就永远太平安康,无论外面的风浪有多大,都吹不到成都去。”
那时候的他,年轻气盛,只觉得这道破关隘又高又冷,周围鸟不拉屎,无趣得很。
甚至觉得父王太过保守,为何只想着关起门来求个安宁?蜀地兵强马壮,为何不能出关争上一争?
直到如今。
当他站在这里,亲自面对这一切的时候,才终于明白,父王当年说那句话的时候,心里那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对这片土地的爱护。
可惜。
父王大概永远、永远也想不到。
他生前最寄予厚望的、也是斗得最狠的两个儿子,会在他尸骨未寒之时,因为争权夺利,把这天府之国最后的一点元气和底蕴。
耗得干干净净。
“父王...”
李煊赫喃喃自语,一出口便被山风吹散。
“真是幸亏,您没活到现在啊...不然该被气成什么样?”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夕阳,终于彻底沉入了群山之后。
只剩无边黑暗,笼罩山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