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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昊

  第三百九十二章 李昊 (第1/2页)
  
  河西的风,与其他地方的风,都是不同的。
  
  在大乾,风里总是带着氤氲的水汽,亦或者麦浪翻滚时的清香,最不济也夹着一丝人间烟火熏染出来的暖意,吹在人身上,是带着人情味的。
  
  可是,在这片远离中原腹地、自古便被视为苦寒之地的河西走廊,风,却是一种能杀人的东西。
  
  一年到头,这里的风都裹挟着粗粝的黄沙与碎石,它们没有任何阻挡地在广袤的戈壁滩上肆虐狂飙。
  
  那风刮在脸上,没有一丝温柔,倒像是无数钢针在扎着皮肉,干得能在一日之内割破跑马汉子的嘴唇,烈得彷佛能生生吹散行人的骨头。
  
  这是属于大漠孤烟、铁马冰河的肃杀之风。
  
  可偏偏,李昊就很喜欢站在这样的风里。
  
  此刻,正值未正时分,日头正毒。
  
  他盘腿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滚烫的赭石上,背后,是连绵起伏寸草不生,暗红如凝血般的祁连山余脉;而他的脚下,则是广袤无垠、布满砾石与枯黄骆驼刺的苍茫戈壁。
  
  这样的风景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在蒸腾的热浪中,与灰蓝色的苍凉天际模糊地混杂在一起。
  
  风吹得他的衣衫噼啪作响,但他却像是浑然未觉,只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看着摊开在膝盖上的一卷书。
  
  风若是大了,他便会伸手抚平,待到读到欢喜处,便用手指轻轻摩挲着那些竖排繁复的汉字。
  
  他一字一句地在心底里默念,时而浮起一丝了然的笑意,时而又会因为书中的某句话而微微蹙眉,沉思良久后,那紧锁的眉头又渐渐舒展开来,化作一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的轻叹。
  
  彷佛,在这天地苍茫荒凉的戈壁滩上,万物都已经虚无,只剩下他,和膝盖上的这卷书,再无其他。
  
  “少主。”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粗犷低沉的声音从下方的背风处传来,打破了这份宁静。
  
  李昊的目光并没移开,只是轻轻回应:“嗯。”
  
  来人身形魁梧,倒像是一头直立行走的熊罴。
  
  他身上穿着一件用羊毛和皮革缝制而成的传统党项长袍,腰间别着弯刀,那张黝黑粗糙的脸上满是在戈壁沙暴中驰骋厮杀才能留下的印记,只需看上一眼,便知这绝对是个双手沾满鲜血的老骑手。
  
  他是野利青,党项诸部中野利部的首领,也是李昊麾下最为信任的左膀右臂,更是最早追随眼前这位年轻少主、在西域便立下血誓起事的那批心腹之一。
  
  野利青大步走到赭石旁,伸出胳膊抓住石棱,腰部发力,整个人便翻身跃了上来,稳稳盘腿坐下。
  
  他斜着眼睛,瞥了一眼李昊手中那卷书。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横平竖直的方块汉字,野利青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这些东西在他眼里,和庙里喇嘛念的天书符文根本没什么区别,完全不明白这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毫不掩饰地撇了撇嘴,掏出块风干羊肉塞进嘴里,用力撕咬咀嚼了两下,这才含混不清地嘟囔道:
  
  “少主,您怎么又在看那些南边汉人的东西了?”
  
  “嗯。”
  
  李昊依然没有抬头,目光还落在书页上,语气很是随意温和,“这篇写得极好,字字珠玑,发人深省...你要听听么?”
  
  野利青闻言,脸顿时苦成了一团。
  
  “少主,真不是属下多嘴,您自己看看咱们周围...这西北大漠里,哪个大人物是像您这般模样的?”
  
  “您看那乌讹部的首领,日日想着在这戈壁和草原上呼啸来去,攻城池抢草场,可您呢?我的少主哎!您明明有一身通天的本事,却整天就捧着这些个汉人酸儒写的书本子,写写画画,一看就是大半天!”
  
  “您是不知道,底下好些不知底细的部族头领,都在私底下嘀咕呢,他们说...说少主您是不是流落在外久了,被汉人的那些软弱东西给迷了心窍,连自己是党项人的种,连咱们党项人该如何在马背上讨生活,都给忘得一干二净了!”
  
  这番话说得可谓是一点都不含蓄,在党项森严的等级观念下,已经算是严重的冒犯了。
  
  但李昊却没有发怒。
  
  他终于从书本中抬起了头,那张脸庞懒懒迎接着阳光,然后嘴角缓缓漾开了一抹笑意。
  
  这一刻,若是让那些中原人看到,定然会大吃一惊。
  
  因为这位名震西北、被无数党项人视为复国希望的少主,他生得,确实与寻常的党项人不太一样。
  
  党项一族,世代生活在这苦寒之地,大多骨架粗大,面容粗犷,颧骨高耸,皮肤因为常年被戈壁的烈日和风沙侵蚀,大多是粗糙的黑红色。
  
  而李昊呢?
  
  他的肤色却偏向于一种带着些许病态的苍白,五官轮廓虽深邃,但线条却很是柔和,生得清秀文雅。
  
  若是单看面相,他简直就像是一个饱读诗书的江南汉人书生,透着一股子清绝文弱的书卷气。
  
  可是,若是你敢直视他的眼睛,便又会立刻推翻这个念头。
  
  因为他有着一双明亮犹如寒星般的眼眸,没有半点酸腐与软弱,反而深藏着党项人骨子里特有的,如同孤狼一般的锐利、桀骜,和视万物如刍狗的冷酷!
  
  再加上,他平日里既会穿汉人那种宽袍大袖,也会披上党项人的皮袍,而且无论穿什么,他都穿得极好看得体,这便让他整个人有着一种旁人模仿不了的独特气质。
  
  他就那么静静地坐在那里,就像是这片枯黄死寂的戈壁滩上,突兀地长出了一株本该生在江南烟雨中的青松。
  
  初看时,只觉得很是违和,格格不入。
  
  可是看久了,却又会产生一种错觉--彷佛这片苍凉狂野的大漠,唯有他坐镇在这里,唯有他存在于此,才真正有了些生气。
  
  “野利青,你说底下有人在嘀咕...”李昊慢条斯理地将书卷合拢,温和道,“其实,是你自己心里,也一直在这么嘀咕吧?”
  
  野利青那张黑脸顿时一涨,有些窘迫烦躁地挠了挠头发,闷声闷气地承认了:
  
  “是...属下确实是想不明白。”
  
  “少主,您天生神勇,十四岁就能单枪匹马在草原上猎杀灰狼,您的箭法,比乌讹部那些自诩神射手的老家伙还准;您的刀法,更是咱们党项诸部里数一数二的利落!”
  
  “在属下看来,咱们党项人,祖祖辈辈靠的就是马背上的本事,靠的是手里的刀和弓!您整天看这些汉人软绵绵的书本子,又不能让咱们手里的刀更锋利,又不能帮咱们在阵前多杀几个敌人,看它们,到底能顶什么用啊?”
  
  面对这番质问。
  
  “你说得对。”
  
  李昊十分认同地点了点头,出人意料地没有反驳:“看这些书,确实不能让我多长出一条胳膊,也不能帮我们在战场上,直接多砍下几个脑袋。”
  
  他话锋一转,那双明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可是,野利青,我且问你,大乾朝廷,如今名义上,还有多少兵马?”
  
  野利青想了想,答道:
  
  “据说...单是边关的戍防军,加上关中的禁军主力,带甲的精锐就有十几万之众,若是再把各州各府的戍卫兵力、地方上强征的乡兵义勇全都算上...怕是得有上百万之巨了吧。”
  
  “上百万。”
  
  李昊点了点头,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然后继续问道:“那我再问你,我们党项诸部,就算加上河西走廊里那些大大小小的马贼,再加上西域那边愿意归附于我们的小国大族...我们把所有能拉得动弓、举得起刀的男人,全都拉上马背,总共,能凑出多少人马?”
  
  野利青沉默了。
  
  刚刚还在抱怨的汉子,低着头沉重地盘算了好一会儿,声音不复之前的洪亮:
  
  “若是...若是真的倾尽全力,连十几岁的半大娃娃和四十岁的老头都拉上...顶天了,十万之数,十万到头了。”
  
  “对,十万到头了。”
  
  李昊的目光越过野利青的肩膀,投向了远方那无垠的戈壁。
  
  “大乾有百万之众,我们只有十万。”
  
  “大乾据有八百里秦川的关中、富甲天下的中原、膏腴之地的江南,还有那个被天险包围的巴蜀天府,以及宽广的幽燕河北,论人丁,我们党项人连他们的零头都够不到!”
  
  “论钱粮,我们也远远比不上他们,他们光是天下一地的赋税,就能抵得上我们整个河西走廊的产出!”
  
  “论甲胄、论器械、论强弓劲弩,我们更是连和他们比的资格都没有!我们的勇士,甚至还要穿着几代人传下来的皮甲去冲锋陷阵!”
  
  李昊收回目光,声音冷峻下来:
  
  “野利青,你来告诉我。”
  
  “敌我悬殊至此,这样的仗,光靠在马背上的勇猛,光靠多杀几个敌人,怎么打?能打赢吗?!”
  
  野利青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是啊,仔细一算,该怎么打?
  
  他野利青以前打仗,打的都是部族之间因为草场和马场的厮杀,或者是化作马匪去劫掠那些小国。
  
  一腔血勇,看准时机,带着骑手们嗷嗷叫着冲上去,冲赢了,就大肆抢掠金银牛羊;若是冲不赢,拨转马头,跑回大漠深处也就是了。
  
  可是,眼下少主图谋的,是那个盘踞在南方的庞大帝国!
  
  是要让连宗庙都被扬了灰的大夏南下!
  
  是一场涉及数十万人马的生死绞杀!是一场要在河西走廊、在关中平原,与一个立国两百年的王朝,去争夺天下的大战!
  
  这种层面的战争,已经完全超出了他这个部族首领的认知,他那颗塞满了杀戮和劫掠的脑子,确实从来没有想过那么多、那么远。
  
  李昊看着野利青那副如梦初醒的模样,轻轻地叹了口气,身上的那种冷峻随之一收。
  
  他再次将膝盖上的那卷书翻开,用手指轻轻点在纸页上,一字一句,虔诚地朗声念道:
  
  “‘知彼知己,百战不殆;不知彼而知己,一胜一负;不知彼不知己,每战必殆。’”
  
  野利青听得一头雾水:“少主,这...这是什么?又是什么意思?”
  
  “这,是汉人几百年前,就有人写就的一部兵书。”
  
  李昊耐心地向这位追随自己的汉子解释着:“这句话的意思是说,打仗这件事,最关键的,绝对不是你有多能打,而是你要知道,你的敌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你需要知道对方有多少兵力,粮草囤积在哪里;你需要知道对方的将领是贪生怕死,还是有勇无谋;你还需要熟悉那里的地形水文。”
  
  “甚至于,你必须要知道,在长安城那座富丽堂皇的朝堂之上,现在是谁在掌权?谁又在和掌权的人互相掣肘、互相拆台?”
  
  “只有把这些东西全都摸得一清二楚,你才能在这个看似不可战胜的庞然大物身上,找到它的破绽,然后,一击毙命!这,才是以少胜多、以弱胜强的唯一办法!”
  
  他看着听得认真的野利青,嘴角微挑:“所以,野利青,你难道真的以为,我前些年,只是在西域的寺庙里吃斋念佛,只是在这戈壁滩上看看书而已么?”
  
  “实际上,在我有了第一份权柄后,一直到现在,我暗中往大乾派出去的谍子和眼线,很多很多!多到你完全想不到有多少!”
  
  野利青瞪大了眼睛。
  
  李昊则是继续说道:“我派出去的人,他们有的,剃了头发,扮成从西域来的僧人,在关中、各地的寺庙里挂单暂住。”
  
  “他们有的,扮成行脚的商人,赶着驼队,忍受着盘剥,走遍了关中,甚至跨过了长江黄河。”
  
  “更有的,他们不惜自毁容貌,卖身为奴,去端茶倒水、牵马坠镫!”
  
  李昊的语气平淡,就好像在叙述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可落入野利青的耳中,却让他眼珠子都快凸出来了。
  
  这是何等深沉心机?这是何等可怕布局?!
  
  和大乾的战争也就是今年的事情,但却在那么遥远的过去,少主就把目光投向了南方那个帝国么?
  
  “我给他们下达的死命令,就是让他们学汉话,学汉人的礼仪规矩,学汉人的繁体文字,我甚至给他们提供金银,让他们去娶汉人的女子为妻,去购置汉人的田产。”
  
  李昊冷冷地说道:“我让他们,彻彻底底地变成汉人,融入那些城池里,一待,就是三年、五年,甚至更久,直到没有人能认出他们是党项人。”
  
  “不过嘛,起初,我费了这么大的心血做这一切,目的其实只有一个。”
  
  李昊说到这里,嘴角浮起了一丝不加掩饰的轻蔑与嘲讽。
  
  “我只是想看一看,长安城里的那些人,到底,值不值得我李昊,费那么大的心思,去把他们当成真正的对手?”
  
  “后来...”
  
  李昊摇了摇头,那轻蔑之意更甚,“那些人送回来的情报告诉我,真的,完全不值得。”
  
  “因为,好些占据着大乾高位的人,除了一门心思地去争权夺利、排除异己,除了像蛆虫一样蝇营狗苟地兼并土地、搜刮民脂民膏之外,他们,什么都不会!”
  
  “他们下的那些粉饰太平的圣旨,他们朝会上的那些唾沫横飞的互相攻讦,他们为了一个位置而进行的勾心斗角...在我的眼里,简直就像是几岁的小孩子在玩过家家一样可笑,一样幼稚!”
  
  野利青听得如痴如醉,心潮澎湃,他忍不住大声附和道:“少主说得对!那些南边的汉人,就是一群待宰的肥羊!等咱们大军打进关中,属下非得一刀一个,剁了那些废物!”
  
  只可惜李昊却并没有赞赏野利青的亢奋。
  
  他的神色有了些微妙变化,那丝轻蔑已经消失了,反倒是多出了种找到同类一般的期许与兴奋。
  
  “我本以为,这大乾的天下,已经烂透了,再也没有一个能让我正眼相看的人物了。”
  
  李昊轻声笑了笑:“可是,直到有一天。”
  
  “当初派出去的一个,已经走了好远好远的人,给我送回来了一份字数很多的密报。”
  
  “在那份密报上,满满当当地,只写了一个人,和这个人做过的事。”
  
  李昊缓缓地一字一顿吐出了那个名字,嘴角上扬,绽出一个连野利青都从未见过的笑容。
  
  “顾怀,顾子珩。”
  
  “从他占据了大乾的襄阳开始,四面皆敌,再到后来又成了大乾朝廷的荆州牧,他做了好多事,我来来回回地看,越看,越觉得害怕,却又越看,越觉得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般有意思的人!”
  
  野利青彻底听迷糊了,他不解问道:“少主,那姓顾的,到底做了什么?”
  
  “准确的说,他做了很多,而且大部分都是很颠覆的事情...比如收买民心,打破阶层,掌握军权这些,”李昊微笑道,“但按我对你的了解,你感兴趣的应该不是具体细节,而是他这个人。”
  
  “所以我该怎么用一句话跟你形容他呢?”
  
  李昊闭上了眼,思索许久。
  
  最终,他长长地叹息了一声:“简而言之,这个顾子珩,年纪轻轻,手段之老辣、布局之深远,简直让人叹为观止,他不是在当大乾的反贼,分明是在以荆襄为根本,一步步重塑这个天下的规矩!”
  
  说到这里。
  
  李昊那原本充满赞叹和忌惮的脸上,忽然顿住了。
  
  他的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目光中,第一次浮现出了些迷茫和不解。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野利青忍不住想要出声呼唤时,才终于听到李昊用极低的声音,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
  
  “可是...我看了他那么多的情报,推演了他所有的战略意图。”
  
  “但我就是想不明白,他为什么,非要去死磕蜀地?”
  
  野利青愣了一下,粗声问道:“蜀地?”
  
  “是啊,蜀地,”李昊叹息道,“你看这大局!他如今全占了荆襄,根基已稳,前几个月,他又出兵北上,轻巧拿下了中原的南阳门户;同时又西出上庸,以迅雷之势,攻破了汉中!”
  
  “此时!西北又有了我等与朝廷高举复国旗号,如果我是他!如果我坐在那个位置上!我一定会趁着大乾朝廷还没缓过神来的时候,尽起精锐之师,挥师北上!越过秦岭,直接突袭关中平原!”
  
  “到时我在北,他在南,大乾国祚就此土崩瓦解!天下就此大乱,重演两百年前旧事!然后变成我与他的厮杀,胜者入主长安!若是我赢了,甚至可以做到当初大夏鼎盛时都没有做到的事,尽握整个天下!”
  
  “...可他却没有!哪怕明明有一条最轻松的路可以走,他却鬼使神差地宁愿强攻巴蜀,也不愿北上跨出那一步!”
  
  “蜀地,到底有什么好的?他到底在顾忌什么?”
  
  “少主...”
  
  野利青听得头都快炸了,他这辈子生在西北,长在河西,除了看够了戈壁和黄沙,对中原尤其是西南蜀地的地理风貌,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具体概念,此刻听来完全就是一脸茫然。
  
  但他又实在忍不住内心的好奇,开口问道:“这蜀地有多难打?比长安还难吗?”
  
  李昊闻言轻轻笑了起来,显然觉得这个问题蠢得可爱。
  
  他想了想,翻开了手里的书页,笑道:“嗯...关于蜀道,这篇写得极好,你要听听么?”
  
  野利青苦下一张脸:“少主,你饶了我吧,我压根就不懂汉话...”
  
  “没事,那我念给你听。”
  
  李昊没有理会野利青的讨饶,自顾自地低下头,用一口字正腔圆的汉话,抑扬顿挫地念了起来:
  
  “噫吁嚱,危乎高哉!”
  
  “蜀道之难,难于上青天!”
  
  “蚕丛及鱼凫,开国何茫然!尔来四万八千岁,不与秦塞通人烟...”
  
  他念得很慢,每念出一个字,都像是在舌尖上品尝着什么世间罕有的珍馐美味,细细咀嚼着那文字里蕴含的磅礴气象。
  
  每念完一句,眼睛就亮上一分。
  
  野利青盘坐在一旁,听得一愣一愣的。
  
  虽然他根本就听不懂,但少主的声音实在太好听,像是戈壁滩上偶尔听见的驼铃,清澈悦耳,让人舍不得打断。
  
  然而,念着念着,李昊却自己停了下来,目光抬起,落向远处。
  
  越过了这片茫茫大漠,越过了黄河的九曲回肠,越过了那道阻隔南北的巍峨秦岭之后,便该是那片被大山拥抱着的蜀地方向了。
  
  “这是顾子珩写的。”他忽然说。
  
  “说是在某日,顾怀巡视上庸郡时,于夜间与当地官员设宴闲谈,酒酣耳热之际,他望着窗外的崇山峻岭,只思索片刻,便开口念出了这篇长诗。”
  
  “当时,一诗念罢,满座的文官武将皆是震惊得说不出话来,有人高声问他此等足以流芳百世的诗篇,究竟是早有成品还是即兴而做。”
  
  “你猜他怎么回答?”
  
  李昊笑了起来:“他竟然摆了摆手,毫不在意地说,这只是一篇不知名姓的‘前人之作’,他只是偶然听闻,记了下来而已,死活不肯把这文名据为己有。”
  
  “啊?”野利青瞪大眼睛,“不是他写的?”
  
  “若真有哪位前人能写出这等诗作,早就名垂千古了,怎么可能在史书上毫无记载,偏偏只被他一个人听了去?”李昊失笑摇头,“而且,后来又听闻,说他总会不经意地念出一些残词断句。”
  
  “那些残句里,有写咱们西北塞外风光、大漠孤烟的;有写民生多艰、百姓贫苦的;有写山河破碎、家国壮阔的。每一句流传出来,都足以让中原那些自诩为文采风流、饱读诗书的儒林士子们羞愧欲绝。”
  
  “可偏偏就是这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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